陳念安在衛生院又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發作過一次。
不是減少了發作頻率。
是一次都沒有。
零。
四年來第一次連續三天不疼。
他的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好。
第一天還有點虛,大部分時間在睡覺。
第二天就開始活蹦亂跳了。
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追著衛生院的貓跑。
第三天更不得了。
他在走廊里跟陳銘宇學扔紙飛機,笑聲整條巷子都聽得到。
趙廣平路過的時候搖了搖頭。
「這孩子恢復得也太快了。」
韓笑糾正他。
「不是恢復快,是他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
「以前是病把他壓著,現在病沒了,他就該是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
趙廣平想了想,覺得說得有道理。
……
第四天早上。
陳黎來到診室。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
「林大夫,我們明天準備回去了。」
林長生正在看門診病歷,抬頭看了他一眼。
「嗯,孩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了。」
「後面不需要特殊治療。」
「正常飲食,正常作息,讓他多吃多睡多運動。」
「半年之後帶他來複查一次。」
「如果沒有任何異常,以後就不用再來了。」
陳黎使勁點了好幾下頭。
「我都記住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亮,霧氣還沒散。
衛生院門口的巷子裡很安靜。
陳黎背著一個舊旅行袋,牽著陳念安的手,站在院門口。
趙廣平、韓笑、陳銘宇和幾個護士都出來了。
沒有人通知他們。
不知道怎麼就都知道了消息,自己來的。
陳念安今天穿了一件新買的藍色T恤。
是陳黎前天去鎮上唯一的服裝店買的。
三十塊錢一件。
孩子穿著新衣服,臉上帶著笑。
瘦還是瘦的。
但眼神亮了太多太多。
跟剛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
「念安,跟叔叔阿姨們說再見。」
陳念安回過頭,朝著衛生院門口的人揮了揮手。
「阿姨再見!叔叔再見!」
韓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
「念安,以後要好好吃飯,好好上學。」
「知道了姐姐。」
韓笑笑了一下,眼睛有點紅。
陳黎看了看眾人。
然後他鬆開了兒子的手。
朝著診室的方向走了幾步。
面對著緊閉的診室門。
林長生沒有出來。
陳黎也沒有敲門。
他站在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雙膝跪了下來。
額頭貼在了清晨還帶著涼意的水泥地面上。
一下。
兩下。
三下。
三個響頭,結結實實的。
每一下都磕出了聲響。
他磕完之後沒有馬上起來。
跪在那裡停了一會兒。
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轉身,牽起兒子的手。
「走吧。」
陳念安回頭看了一眼診室的門。
「爸爸,爺爺怎麼沒出來?」
「爺爺在忙。」
「我想跟爺爺說再見。」
「爺爺知道的。」
父子倆的身影慢慢地走出了巷子口。
走到了街尾的公交站台。
坐上了去縣城長途車站的班車。
車門關上,班車緩緩開走了。
韓笑起身回到診室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
她輕輕推開。
林長生坐在診桌後面。
保溫杯端在手裡,面色平靜。
「師父,他們走了。」
「嗯。」
「陳叔在門口磕了三個頭。」
「我聽見了。」
韓笑走進來,注意到診桌上放著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
信封不是新的,有摺痕。
封口沒封,裡面露出一沓皺巴巴的紙錢。
她猶豫了一下。
「師父,這是……」
「陳黎昨天晚上塞在門縫裡的。」
林長生把信封推了過來。
韓笑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大大小小的面額都有。
最大的是一百,最小的有幾張十塊和五塊的。
還有一張對摺的紙條。
韓笑把紙條展開來看。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鋼筆字。
幾個字寫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紙都劃破了。
「傾盡所有,望先生笑納。」
韓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去數了一遍錢。
「四千二百。」
「嗯。」
「師父……」
「去叫趙廣平來,讓他入帳。」
「一分不少地入到衛生院的藥品收入里。」
「病歷上的診療費用按正常標準記。」
「多出來的部分……」
「算捐贈。」
韓笑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她把信封拿著走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診室。
林長生坐在那裡,端著保溫杯,什麼都沒說。
但她覺得師父今天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是不開心。
只是有點安靜。
……
陳念安的病例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傳開了。
先是在鎮上傳。
清溪鎮本來就不大,街坊鄰居的嘴就是最快的傳播渠道。
衛生院裡住了個外地來的七歲小男孩,疼了四年,省城的大醫院都治不了。
讓林大夫用針扎了幾次就好了。
好了之後能跑能跳能吃三碗麵條。
這事聽起來就離譜,但確確實實是大家親眼看到的。
那個小男孩剛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臉色慘白,被他爸爸抱在懷裡。
走的時候穿著藍色T恤,滿院子跑著追貓,咯咯地笑。
這個視覺衝擊力太大了。
然後消息開始往外擴散。
縣城那邊,先是李慎從衛生院的轉診數據里看到了這個病例的記錄。
他專門打了個電話過來求證。
「林大夫,那個先天經絡畸形的病例是真的?」
「嗯。」
「七處氣結全部消散?」
「全部。」
「省城的三甲醫院連確診都做不到,您用針灸和中藥治好了?」
「差不多。」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林大夫,我現在真的有點怕你了。」
「怕什麼?」
「怕我們縣醫院遲早被你乾沒了。」
林長生笑了一聲。
「放心,你們那些手術刀的活兒我幹不了。」
「各有各的陣地。」
掛了電話之後,林長生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宿主:林長生】
【醫道積分:7988】
林長生默默算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積分增長速度,再加上後續顧鶴年等重症患者的獎勵。
突破一萬積分應該不會很久。
到了一萬就能解鎖一次白金抽獎的機會。
也可以選擇攢到一萬,弄一次黃金級別的十連抽。
他關掉了系統面板。
陳念安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但後面的日子不會空下來。
顧鶴年的鞏固治療還在繼續。
日常門診的量越來越大。
還有長生堂的建設也在推進。
事情一件一件地來,他一件一件地做。
……
傍晚下班的時候,趙廣平笑呵呵地湊了過來。
「林大夫,跟您匯報個好消息。」
「說。」
「長生堂的裝修進入收尾了。」
「方老闆那邊盯得緊,施工隊加班加點的干。」
「樓體結構早就完了,現在在搞內部的細節。」
「藥櫃、診台、針灸床那些大件都到位了。」
「照這個進度,最遲再有十來天就能完工。」
林長生嗯了一聲。
「藥櫃的分類是按我說的來的?」
「按您說的,性味歸經三級分區,每味藥的位置都標好了。」
「煎藥室呢?」
「全部用的是砂鍋,水源用的是鎮上新打的深水井。」
「排煙和通風系統也裝好了。」
林長生點了點頭。
「完工之後我去驗收一遍。」
「驗收通過了再安排開業的事。」
趙廣平樂呵呵地應了。
他現在對衛生院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有林長生在,有長生堂在,清溪鎮中心衛生院的名頭只會越來越響。
「對了趙院長,庫房裡的備用金還剩多少?」
「劉三捐的那筆錢現在還有大半。」
「設備採購已經花了一部分,裝修也花了一些。」
「帳上應該還有六百多萬。」
「留著,不要亂花。」
「後面開業之後人員、耗材、藥品的開支會上來。」
「要留足至少半年的運轉資金。」
趙廣平收起了笑容,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
林長生拎著保溫杯,出了衛生院大門。
追風不知道從哪裡又飛了回來,穩穩地落在他肩上。
一人一鳥走在暮色里的巷子中。
遠處的天邊還掛著一抹晚霞。
夏天的風裡帶著稻田的氣息。
他回到家,餵了追風。
自己吃了碗粥,然後進入藥園巡視。
野山參的長勢讓他很滿意,最大的那幾株根系已經粗壯得很了。
在十倍時間流速和聚靈陣的雙重加持下,品質達到了外界五十年級別。
再養一段時間,六十年甚至七十年都有可能。
靈芝也長得極好。
菌蓋厚實,靈氣充盈。
他采了兩株最成熟的,存入了藥櫃。
顧鶴年後面的收尾治療還需要一些高品質的藥材來配湯。
有這些東西在手,他心裡很穩。
退出藥園之後,他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追風蹲在院牆上,歪著腦袋看月亮。
夜風很輕。
林長生想起了那個白色的信封。
四千二百塊錢。
皺巴巴的鈔票,大的一百小的五塊。
和之前劉三的一千萬,沈家的三千萬。
數字上天差地別。
但林長生覺得,那個信封比任何一筆巨款都重。
因為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父親傾盡所有之後,能拿出的全部。
醫者這一行,幹了三十多年。
見過太多的感謝和太多的薄涼。
最後能讓他記住的,往往不是出手最闊綽的那個。
而是在你背後默默磕了三個響頭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