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林長生開始清創。
這是一個細緻活。
鋼管插入的時候會把外面的髒東西帶進傷口裡。
鐵鏽、灰塵、衣物纖維。
如果清理不乾淨,後面一定會感染。
他用碘伏反覆沖洗了傷口。
然後用鑷子一點一點地清理創腔內的異物。
他的手非常穩。
鑷子尖端在創腔內移動的時候精準得令人髮指。
每一次夾取都準確地挑出了一小塊異物。
沒有誤夾到正常的組織。
宋培德死死地盯著那雙手。
他是外科醫生。
他太知道清創這一步有多考驗手感和判斷力了。
傷口裡面全是血和滲出液。
正常組織和異物混在一起。
在視野極其有限的情況下,精準區分什麼該拿什麼不該動。
這個能力需要大量的臨床實踐和極其敏銳的觸覺。
林長生用了大約五分鐘完成了清創。
他沖洗完最後一遍之後,用手指輕輕探了一下創腔的深部。
確認沒有遺漏的異物。
「乾淨了。」
他收回手指。
韓笑遞上了縫合包。
林長生打開縫合包,取出持針器和縫合針線。
宋培德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來了。
他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縫合。
他想親眼看看,那種讓他在照片上就感到震驚的縫合技術,到底是怎麼操作出來的。
林長生開始縫合了。
第一層從肌肉層開始。
腓骨長肌的撕裂口大約有三四厘米長。
肌纖維斷裂後回縮,兩側的斷端之間有一個明顯的間隙。
林長生用鑷子輕輕地把兩側的肌纖維拉攏。
然後進針。
針尖穿過一側的肌纖維,在對側精準地穿出。
打結。
第一針完成。
宋培德的目光黏在了針尖上。
他看到了幾個細節。
進針的深度恰到好處,既收攏了斷裂的肌纖維,又沒有過度壓迫周圍的健康組織。
出針的位置和入針的位置完全對稱。
打結的力度剛剛好,不緊不松。
第二針。
第三針。
第四針。
每一針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宋培德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面前這個人的手裡裝了某種精密的測量儀器。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純粹的手感。
三十年、四十年乃至更久的經驗積累出來的手感。
肌肉層縫合完畢。
一共七針。
排列整齊,張力均勻。
肌纖維的斷端被精準地對合在了一起。
宋培德的喉頭動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但忍住了。
不能出聲,不能干擾。
林長生開始縫合筋膜層。
這一層他用的是間斷水平褥式縫合。
跟處理秦朗腹壁筋膜時的手法一樣。
每一針都把筋膜的兩側牢牢地合攏。
縫合完成後,他用手指按了一下。
張力剛好。
然後是皮下層。
最後是皮膚層。
皮膚層他依然用的是皮內連續縫合。
縫合針在皮內穿行。
進出的節奏非常均勻。
縫合線在皮膚下面走了一條筆直的線路。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偏移。
縫合完成。
整個過程大概用了十二分鐘。
加上之前的止血、取鋼管、清創。
總共不到二十分鐘。
林長生取下了圍在傷口周圍的四根止血銀針。
然後取下了之前用於鎮痛的三根銀針。
傷口被碘伏消毒之後覆上了無菌紗布。
用繃帶妥善固定。
「好了。」
林長生摘下手套扔進了垃圾桶。
走到洗手台前洗手。
小楊這時候才敢睜開眼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小腿。
包紮得整整齊齊。
鋼管不見了。
疼痛大概只剩兩三分。
「結……結束了?」
「結束了。」
林長生擦乾手走了回來。
「縫了幾針,清理得挺乾淨。」
「鋼管沒有碰到骨頭和大血管,你運氣不錯。」
「回頭去縣醫院拍個片子確認一下骨頭沒問題。」
「一個星期之後來複診。」
「這段時間右腿不能負重,不能沾水。」
「還有,籃球先別打了。」
小楊連連點頭。
疼歸疼,能保住腿就行。
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中年女人沖了進來。
應該是小楊的媽媽。
「小楊!小楊你怎麼樣了!」
「媽,我沒事,林大夫已經給我處理好了。」
女人看了一眼兒子腿上包紮好的紗布。
然後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寫病歷的林長生。
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去。
「不用跪,站起來。」
林長生頭都沒抬。
「帶孩子去縣醫院拍個片子,然後回來拿藥。」
女人千恩萬謝地把兒子扶了出去。
診室里安靜了下來。
韓笑開始收拾處置台上的器械,林長生在洗手台前又洗了一遍手。
然後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宋培德。
宋培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震驚,已經過了震驚的階段了。
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宋培德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他已經在胸腔里憋了將近二十分鐘。
「林大夫。」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做了三十年外科。」
「這種縫合,我做不到。」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韓笑手裡的棉球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看著宋培德。
省級普外科權威。
從業三十多年。
站在一個鄉鎮衛生院的診室里。
說了一句「我做不到」。
林長生放下了保溫杯。
他看著宋培德,沒有謙虛,也沒有得意。
「宋教授,縫合只是手上的功夫。」
「練多了都能做好。」
「你做了三十年手術,手上的功夫不比我差。」
「只是咱們的路子不一樣。」
宋培德搖了搖頭。
「不一樣。」
「差距不在手上。」
他走到處置台邊上,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托盤。
托盤裡放著那根被拔出來的鋼管。
旁邊是用過的銀針、棉球和鑷子。
「林大夫,那四根銀針止血的操作,我到現在想不通原理。」
「四根針紮下去,出血量能降七成以上。」
「還有你拔鋼管之前,對周圍肌肉做的那個手法。」
「那個精度,已經超出了我見過的所有外科醫生的水平。」
「你的手指能隔著皮膚,感知到每一根肌纖維的張力變化。」
「這個能力怎麼來的?」
林長生端著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練出來的。」
宋培德看著他。
他知道這個回答不完整。
但他也知道,問太多了不合適。
每個頂級的醫者都有自己不外傳的東西。
他不是那種不懂規矩的人。
「行,我不多問了。」
宋培德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他在診桌對面坐了下來。
不是以患者的身份坐下來的。
是以一個同行的身份坐下來的。
「林大夫,我這趟來,一開始是帶著疑問來的。」
「一個中醫,做出了我做不到的外科縫合。」
「我不信。」
「但現在我信了。」
林長生嗯了一聲。
「信不信的不重要,治好病才重要。」
宋培德笑了一下。
「你這話我愛聽。」
他頓了頓。
「中午請你吃個飯?」
「不用,衛生院食堂有。」
「你不客氣一下?」
「客氣是浪費時間,你跟我去食堂吃就行。」
宋培德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坦蕩。
他做了三十多年手術,見了三十多年的人情世故。
在省二院裡,多少人見了他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今天他被一個鄉鎮衛生院的老中醫拉去吃食堂。
這待遇,還真是頭一回。
「行,食堂就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