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培德也站了起來。
他的職業本能在這一刻被完全激活了。
腹壁深層、鋼管貫穿、肌肉損傷。
他的大腦自動開始評估傷情。
他邁步往前走了兩步。
想要上手幫忙。
林長生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
沒有拒絕,也沒有憤怒。
但傳遞出來的意思非常明確。
你站在那裡就行了。
宋培德的腳步停住了。
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站在旁邊。
林長生轉過頭,低下身子查看少年的右小腿。
少年叫小楊,臉色慘白得嚇人,牙關緊咬著在發抖。
「別緊張,讓我看看。」
林長生的聲音非常平穩。
這種平穩的力量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連小楊的顫抖都輕了一些。
林長生先看了鋼管刺入的角度和深度。
鋼管是從小腿外側斜著扎進去的。
入口在腓骨前外側的肌肉群上。
他用手指輕輕按了幾個位置。
先按了脛骨。
沒有異常的骨擦感。
再按了腓骨。
也沒有。
小楊疼得直吸氣,但骨頭沒斷。
林長生鬆了口氣。
但只鬆了一小口。
骨頭沒傷,但這個位置的肌肉下面有兩根重要的血管。
脛前動脈和腓動脈。
如果傷到了其中任何一根,問題就大了。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出血的狀態。
血是暗紅色的,滲出速度中等。
不是鮮紅噴射性的。
說明沒有傷到動脈主幹。
但靜脈和小血管肯定破了一些。
出血量不算小。
「扶他到處置台上去。」
兩個少年架著小楊往處置台那邊走。
小楊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被放到了處置台上。
韓笑已經把無菌巾鋪好了。
銀針盒,縫合包,止血鉗,碘伏,紗布,全部擺在了台子旁邊。
她現在做這些準備工作已經非常熟練了。
林長生洗了手,戴上了手套。
他站在處置台旁邊,先對小楊的兩個同伴說了一句。
「你們出去等著,這裡面操作的時候不能有太多人。」
兩個少年猶豫了一下。
「快去,你跑出去打個電話,通知他家裡人來。」
兩個少年這才轉身跑了出去。
診室里剩下了四個人。
林長生,韓笑。
處置台上的小楊。
以及站在角落裡的宋培德。
宋培德沒有被趕出去。
林長生沒趕他。
或許是因為他是專業的外科醫生。
或許是因為林長生默許他在旁邊觀摩。
宋培德不確定。
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出聲,不能干擾。
林長生低頭看著鋼管插入的位置。
布條綁得位置還算對。
在傷口上方幾厘米的地方做了一個簡易壓迫。
雖然粗糙,但確實減緩了出血。
這兩個孩子的應急處理還算不錯。
「別動,我先給你止疼。」
林長生從銀針盒裡取出了三根玄霜銀針。
小楊瞪大了眼睛。
「針……針?」
「不怕,比你腿上那根鋼管細多了。」
小楊咽了口唾沫,不說話了。
林長生在小楊的右腿上選了三個點。
一根扎在了膝蓋外側陽陵泉的位置。
一根扎在了小腿上段的足三里。
一根扎在了大腿外側風市穴的位置。
三根銀針以特定的角度刺入。
針尖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寒意滲入了穴位深層。
這股寒意沿著經絡向下擴散。
覆蓋了整個右小腿的痛覺傳導通路。
不到十秒鐘。
小楊的表情鬆弛了下來。
他剛才一直皺著的眉頭舒展了。
腿上的疼痛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減輕了七八成。
「不那麼疼了……」
小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
「剛才疼死了,現在就感覺有點麻。」
「那就對了,接下來你可能會看到一些嚇人的畫面,但不會太疼。」
「閉上眼睛,別看。」
小楊老老實實地閉上了眼睛。
宋培德在旁邊看到了整個過程。
三根銀針。
十秒鐘。
疼痛減輕七八成。
這是什麼原理?
穴位鎮痛他是知道的,針灸止痛的研究國內外都有。
但十秒鐘起效、而且效果這麼顯著的……
他沒見過。
他把這個疑問壓在心裡。
繼續看。
……
林長生開始處理鋼管了。
他先解開了布條。
布條一拿掉,傷口周圍的出血量增大了一些。
暗紅色的血從鋼管和肌肉的縫隙里滲出來。
林長生不慌不忙。
他從銀針盒裡又取出了四根銀針。
在鋼管插入點的上下左右各扎了一根。
和上次處理秦朗刀傷時的操作一樣。
四根銀針圍住傷口。
針尖的寒意滲透到皮下血管。
血管收縮。
出血量立刻降了下來。
從滲出變成了微量的滲液。
韓笑已經見過一次這種操作了。
但親眼再看一次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宋培德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仔細。
四根針紮下去,出血量驟降。
跟李慎描述的秦朗那次的情況一模一樣。
這種止血效果,他用任何已知的醫學理論都解釋不了。
穴位刺激引起的血管收縮效應,不可能這麼強。
除非……針的材質或者操作手法裡,面有某種他不了解的東西。
出血控制住了。
接下來是取出鋼管。
這一步是最關鍵的。
鋼管插在肌肉里,周圍的肌纖維在收縮的過程中已經緊緊地咬住了鋼管的表面。
如果硬拔,可能會造成二次撕裂。
林長生左手穩穩地握住了鋼管露在外面的部分。
右手的手指放在了鋼管入口處的肌肉上。
他閉了一下眼。
只有不到一秒鐘。
當他睜開眼的時候,右手的手指開始動了。
他的手指在傷口邊緣的肌肉上做了一組極其微妙的推拿動作。
動作幅度很小,小到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他在幹什麼。
但宋培德看出來了。
他在松解鋼管周圍緊縮的肌纖維。
讓被鋼管嵌入時擠壓變形的肌肉組織慢慢放鬆。
減少拔出時的阻力和損傷。
這個手法……
宋培德的心跳加速了。
這不是普通的推拿。
這種對肌肉纖維的精準操控能力,需要對人體解剖結構有極其深入的了解。
而且需要一雙靈敏到極致的手指。
能夠隔著皮膚感知到肌纖維的走向和張力變化。
這種能力他只在極少數頂級外科醫生身上見過。
而且那些人也做不到這麼精確。
大約半分鐘之後。
林長生的右手停了。
鋼管周圍的肌肉已經被他松解到了一個合適的狀態。
「小楊,深吸一口氣。」
小楊照做了。
「好,可能會有一點不舒服,忍一下。」
林長生左手發力。
緩慢而穩定地將鋼管沿著原來的角度拔了出來。
整個過程非常流暢。
鋼管和肌肉之間幾乎沒有產生額外的摩擦。
鈍頭鋼管上面沾著血和組織液。
拔出來的瞬間,傷口裡湧出了一小股血。
但因為四根銀針還在,出血量被壓制在了可控的範圍內。
「嘶……有點酸。」
小楊的聲音從處置台上傳來。
「還好,不算太疼。」
林長生把鋼管放到了一邊的托盤裡。
然後他低頭查看了傷口內部的情況。
傷口大約有四五厘米深。
從表皮穿過皮下脂肪層,深入到了腓骨長肌的肌腹中。
肌肉纖維有明顯的撕裂和損傷。
但損傷範圍不算太大。
最關鍵的是,深層的腓動脈和腓骨間膜都沒有受到波及。
鋼管是斜著進去的,角度剛好錯過了這些重要結構。
「運氣不錯。」
林長生自言自語了一句。
宋培德在心裡也點了點頭。
如果鋼管再偏兩厘米,打到腓動脈的話,光靠銀針止血恐怕都不夠。
得直接上止血帶送縣醫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