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聽見這句話,眼圈又紅了。
宋培德在電話另一頭也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一年,我每次看她的傷口都覺得頭疼。」
「頭疼不一定是壞事。」
「怎麼說?」
「至少說明你還在想辦法。」
宋培德沉默幾秒。
「林大夫,這個病例完整以後,我想整理成報告。」
「隨你。」
「藥浴方案能不能寫進去?」
「寫你看見的。」
宋培德明白了。
林長生這邊,有些部分依舊不能對外透露。
但即便只記錄藥材配伍、藥浴溫度、時間和創面變化,這個病例也已經有足夠價值。
「等她徹底恢復,我親自過去一趟。」
「過來請吃飯?」
「請。」
「那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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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
陳立恆看著屏幕,笑了笑。
他跟在宋培德身邊幾年,很少聽見自己的老師用這種語氣和人說話。
不是同行之間客氣的交流。
而是真正的服氣。
……
姜雪離開治療室以後,上午門診繼續。
十點多。
一對看上去十分疲憊的夫妻走進了長生堂。
男人大約三十歲。
身材偏瘦。
上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和肩膀上還沾著細小木屑。
最顯眼的,是他的雙手。
男人戴著一副薄薄的白色手套。
即便隔著布料,也能看出十根手指僵硬地蜷縮著,動作遠不如正常人靈活。
女人替他拿著檢查袋。
從進門以後,便一直扶著他的胳膊。
韓笑在分診台詢問症狀。
男人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慢慢脫下手套。
周圍幾名患者看見他的雙手,神色同時變了。
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呈現出明顯黑色。
不是皮膚表面的污漬。
而是從皮下透出來的暗黑。
其中右手食指與中指最嚴重,黑色區域已經蔓延到第一指節,皮膚發硬發亮,幾乎看不出正常紋理。
指甲也出現變形。
顏色灰暗。
像是長期缺少血液供應。
「多久了?」
韓笑問道。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
「最開始是兩年前。」
「最開始什麼樣?」
「天冷的時候發白,後來變紫,暖和以後能恢復。」
「現在呢?」
「半年以前開始發黑。」
男人嘗試彎曲手指。
動作十分困難。
「最近連熱水泡了也恢復不了。」
「疼嗎?」
「冷的時候疼,平常麻。」
妻子在旁邊補充道:「晚上疼得睡不著,有時候像針扎,有時候又像沒有手指了。」
韓笑神色認真起來。
「醫院怎麼診斷?」
女人將檢查袋打開。
「省城醫院說是雷諾綜合徵合併硬皮病。」
「用過什麼藥?」
「擴血管的藥,激素,還有免疫藥。」
「效果呢?」
男人搖了搖頭。
「剛吃的時候發白少一點,黑的地方還是繼續往上長。」
韓笑看了一眼男人的手指。
黑色已經蔓延到第一指節。
若繼續發展,最嚴重的結果便是組織壞死,甚至需要截除手指。
「你叫什麼名字?」
「許木生。」
「做什麼工作?」
「木匠。」
韓笑將情況記錄下來。
「先去林大夫診室。」
許木生夫妻進入診室時,林長生剛看完一名腰痛患者。
男人沒有坐下。
他先站在診桌前,將雙手伸了出來。
「林大夫,您看看我的手還能不能保住。」
林長生抬眼看去。
十根指尖氣血暗滯。
其中幾處已經接近壞死。
但黑色區域邊緣並不完全整齊,與普通血管阻塞導致的壞死又有所不同。
更重要的是,許木生的面色並沒有典型自身免疫疾病的表現。
皮膚硬化也主要集中在雙手末端。
前臂和面部沒有明顯變化。
「先坐。」
許木生坐到診桌前。
林長生沒有馬上碰他的手,而是先詢問工作情況。
「做木匠多久?」
「十五年。」
「平時做什麼家具?」
「什麼都做。」
「最近兩年主要做什麼?」
許木生想了想。
「前年接了一家公司的單子,專門加工進口木料。」
「什麼木料?」
「他們叫紅鐵木。」
「以前接觸過嗎?」
「沒有。」
林長生繼續問道:「加工時戴不戴口罩和手套?」
許木生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開始戴,後來嫌麻煩。」
妻子忍不住說道:「那種木料粉特別細,每天回家鼻子裡都是紅的,我讓他戴口罩,他總說悶得慌。」
「手套呢?」
「做細活戴手套不方便。」
林長生伸出手。
「手給我。」
許木生將右手放到診桌上。
手指表面冰冷。
即便診室溫度不低,指尖也感受不到多少熱度。
林長生先搭腕脈。
脈象並不單純沉細。
其中帶著一種十分特殊的滯澀感,像有細小沙粒不斷堵在脈道末端。
他調動內氣,從腕部沿著手三陰經緩緩深入。
肺經。
心包經。
心經。
越靠近手指末端,氣血流動越弱。
到了指尖位置,幾乎已經只剩極其微弱的搏動。
不是完全斷絕。
卻已經接近斷流。
內氣繼續探查。
在那些淤堵經絡深處,還纏繞著一層細微而頑固的異物感。
不像寒濕。
也不像單純瘀血。
更像某種日積月累進入體內的毒性物質,隨著手部反覆接觸,逐漸沉積在末梢經絡。
「把左手也給我。」
林長生繼續檢查。
左手情況略輕。
但同樣存在經絡末端近乎斷流的現象。
韓笑站在旁邊,眉頭越皺越緊。
醫院診斷雷諾綜合徵並沒有錯。
許木生確實存在末梢血管痙攣和循環障礙。
可硬皮病的診斷似乎並不能完全解釋病情為何從雙手末端快速惡化。
「工作時手上有過傷口嗎?」
林長生問道。
「經常有。」
「木刺扎進去呢?」
「也有。」
「那種紅鐵木的木刺扎進去以後,有什麼不同?」
許木生回憶片刻。
「比普通木刺疼。」
「會腫嗎?」
「會。」
「顏色呢?」
「有時候周圍發紅,過兩天又變紫。」
林長生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長期吸入粉塵是一部分。
真正讓毒性集中在雙手的,是木屑與細小木刺反覆通過皮膚損傷進入。
積累時間太長。
又因為末端循環本就容易受寒收縮,最終形成如今這種近乎斷流的狀態。
「那種木料還有沒有?」
「廠里有。」
「拿一小塊過來。」
許木生愣了一下。
「您懷疑木料有問題?」
「不是懷疑。」
林長生鬆開他的手。
「你的病就是它引起的。」
診室里安靜下來。
許木生夫妻同時看向他。
韓笑也露出驚訝神色。
「林大夫,省城醫院說是免疫問題。」
「免疫反應是結果。」
「那根源呢?」
「慢性中毒。」
許木生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木頭還能讓人中毒?」
「能。」
林長生看著他。
「你長期接觸特殊木料粉塵,手上又不斷有細小傷口,毒性物質累積在經絡末梢,導致血管持續痙攣、氣血斷流。」
「所以才會變黑?」
「對。」
「還能恢復嗎?」
許木生的聲音明顯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