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長生堂剛過上午最忙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叫罵聲。
「林長生在哪兒,讓他滾出來。」
聲音又響又橫,剛壓下去的候診大廳立刻安靜了不少。
幾個坐在門邊的老人下意識往旁邊挪開,窗口裡的護士也抬起頭,看向大門方向。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大步闖了進來。
男人身材粗壯,腦袋剃得很短,脖子與臉幾乎連成一塊,滿臉橫肉隨著走路不斷抖動。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輕人。
再後面,是三天前坐在鄉道邊上的那個老人。
老人今天沒有被抬,也沒有坐輪椅,只拄著兩根嶄新的腋拐,右小腿上打著白色石膏。
他每向前挪一步,臉上便會露出明顯痛苦,仿佛那條腿已經嚴重到了無法承受的地步。
韓笑正在分診台整理病歷。
看清老人後,她立刻站了起來。
「是您?」
老人低下頭,沒有接她的話。
走在最前面的壯漢卻重重拍了一下分診台,震得桌上的號碼牌都跳了起來。
「你們還認識就好,省得裝傻。」
趙廣平從辦公室方向快步走來,臉色已經沉下去。
「這裡是醫院,有事好好說,不要影響患者。」
壯漢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是院長?」
「我是。」
「那你來得正好。」
男人將懷裡一隻塑料文件袋砸在桌上。
裡面的檢查單和收費票據散了出來,最上面是一張小腿正側位影像報告。
「你們這裡的林神醫,把我叔的腿治壞了。」
候診區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韓笑眉頭一下皺緊。
「那天我和師父只是做了臨時止痛和固定,還讓你們馬上送醫院拍片。」
「少在這裡推卸責任。」
壯漢用粗大的手指敲著影像報告。
「醫院說骨折對位不好,還要重新處理。」
「膝蓋查出半月板損傷,腰椎也有三節突出。」
「人原本只是騎自行車摔了一下,被你們扎針、亂固定以後,現在全身都是病。」
韓笑被這番強詞奪理的話氣得臉色發白。
半月板損傷和腰椎間盤突出,根本不可能因為一次小腿臨時固定突然出現。
更何況老人當時坐在鄉道邊已經疼得無法站立,是林長生先替他止痛,再避免骨折繼續移位。
「你叫什麼名字?」
趙廣平沒有和他爭辯,只冷聲問道。
壯漢挺了挺胸口。
「錢大龍。」
「老人和你什麼關係?」
「我叔。」
站在後面的老人嘴唇動了動,最終仍舊沒有說話。
錢大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一絲警告意味。
老人立刻將頭低得更深。
趙廣平看在眼裡,卻沒有點破。
「患者本人有什麼要求,讓他自己說。」
「我叔疼得話都說不利索,我替他說。」
錢大龍將一摞繳費票據拿起來,在趙廣平眼前晃了晃。
「住院費、檢查費、後續治療費,再加上誤工費和精神損失費。」
「我們也不多要。」
「二十八萬。」
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一名排隊的老人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轉頭問旁邊的人,是二十八萬還是二十八塊。
「二十八萬?」
趙廣平的聲音也冷了幾分。
「你們去縣醫院檢查一次,需要二十八萬?」
「現在不需要,後面需要。」
錢大龍說得理直氣壯。
「醫生說半月板可能要手術,腰椎也要治療,骨頭對位不好還得重新弄。」
「二十八萬還是看你們一個鄉鎮衛生院不容易,給你們打過折了。」
候診區里已經有人聽不下去。
「你這不是看病,是來搶錢吧。」
「人家好心救人,還救出二十八萬來了。」
「以後誰還敢在路邊幫人。」
錢大龍猛地回頭,兇狠目光從那些患者臉上掃過。
「都閉嘴。」
「這事跟你們沒關係。」
一名脾氣直的中年患者站起身。
「我們在這裡等著看病,怎麼沒關係?」
「你跑進醫院吵鬧,還不讓人說話了?」
錢大龍向前走了兩步。
他的塊頭很大,滿臉兇相,確實給人很強壓迫感。
中年患者的家屬擔心吃虧,趕緊將人拉回椅子上。
錢大龍冷笑一聲,又將注意力轉回趙廣平。
「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們商量。」
「二十八萬,一分錢都不能少。」
「不給,我就去縣裡、省里舉報,再把事情發到網上,讓所有人看看所謂神醫是怎麼把一個老人腿治壞的。」
趙廣平沒有被他嚇住。
「你想舉報可以正常舉報,監管部門也可以來調查,但賠償要有醫療鑑定和責任依據。」
「我們沒有責任,不可能賠錢。」
錢大龍臉上的橫肉抽動一下。
「你說沒責任就沒責任?」
「你們是一夥的。」
「讓林長生出來。」
「他不是挺有本事嗎?」
「我倒想看看,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能不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話音剛落,最裡面的診室門打開了。
林長生將剛開好的藥方遞給一名患者,交代完煎藥方法,才朝大廳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目光先落在老人打著石膏的右腿上。
隨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像報告。
那張片子並沒有裝在正規影像袋裡,而是被單獨抽出來,像是特意為了拿給別人看。
「師父。」
韓笑快步走到林長生身邊,低聲把情況說了一遍。
說到二十八萬時,她語氣里的怒意已經壓不住了。
林長生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分診台旁邊,彎腰撿起那張影像報告。
「哪天拍的?」
錢大龍上下打量著他。
「你就是林長生?」
「我問你哪天拍的。」
「當天晚上。」
「原片呢?」
錢大龍目光閃爍了一下。
「醫院留著了。」
林長生看向老人。
「把腿抬起來。」
老人身體微微一僵。
錢大龍立刻擋在前面。
「你還想碰?」
「上次就是你亂碰,才把人治成這樣。」
林長生沒有理他,只看著老人。
「我當天只做了原位固定,既沒有復位,也沒有牽拉。」
「你去醫院以後,醫生怎麼處理的?」
老人張了張嘴。
「醫生……」
「叔。」
錢大龍忽然提高聲音。
「你腿疼就別說話。」
老人被這一聲嚇得停住了。
錢大龍轉頭瞪著林長生。
「你現在開始套話了是不是?」
「我告訴你,醫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對位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