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沒有繼續問。
他重新搭脈,感受陸懷川體內那股沉了多年的陰寒殘留。
與秦老相比,陸懷川的狀態要輕很多。
但積年累月,已經成了慢性侵蝕。
若不處理,再過幾年,也可能引發一次大崩。
林長生說道。
「你這病,不急死,但拖下去也不是小事。」
陸懷川笑了笑。
「我這把年紀了,還怕死?」
林長生看他。
「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都喜歡拿不怕死當不聽話的理由?」
陸懷川一愣。
鄭聯絡官差點沒繃住。
陸懷川隨即笑出聲。
「像,真像。」
林長生問道。
「像誰?」
陸懷川看著他。
「像陳重山。」
林長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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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川說道。
「當年他也這麼罵過我們。」
林長生取出銀針。
「你這個比秦山河輕,不用九陽歸元。」
陸懷川點頭。
「聽你的。」
林長生說道。
「我把秦老那套思路簡化,為你施針排寒,今日只能先鬆動一層。」
陸懷川把袖口挽起。
「來吧。」
針落下後,陸懷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
他感覺到一股溫潤卻不烈的氣息,順著穴位一點點往深處走。
那感覺很奇怪。
不疼。
卻像沉在骨縫裡的陳年冷意被一點點撥開。
林長生以玄霜銀針護經絡,再以溫陽內氣沿著少陰與督脈幾個關鍵節點緩緩行走。
不追猛火。
只排陰寒。
【診斷目標:陸懷川】
【異常狀態:陳年輻射陰寒殘留】
【程度:中等偏輕】
【治療方向:溫陽排寒,護髓通絡】
【提示:與秦山河病因存在歷史關聯】
林長生看著光幕,心裡那條線越發清晰。
秦山河,陸懷川,陳重山。
四十年前的實驗事故。
師父筆記里含糊記錄的「與秦同傷」。
原來那不是普通舊案。
那是師父曾經參與過的一段被封存的往事。
施針片刻後,陸懷川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吐出來時,竟帶著一點寒意。
鄭聯絡官站在旁邊,明顯感覺房間溫度像冷了一瞬。
陸懷川卻整個人輕鬆了許多。
「好多年了……」
他低聲說道。
「我總覺得腰背深處有冷東西壓著,今天像鬆開了一點。」
林長生沒有停針。
「別說話,省氣。」
陸懷川閉上嘴,眼裡卻有激動。
半個小時後,林長生收針。
陸懷川緩緩抬起手,又轉了轉肩背。
他的動作不大,卻明顯比進門時輕快。
「立竿見影。」
陸懷川看向林長生,眼眶有些發紅。
「陳重山當年救了我一次。」
「沒想到幾十年後,他的徒弟又替我續了一回。」
林長生把銀針收好。
「我只是看病。」
陸懷川說道。
「你師父當年也是這麼說。」
林長生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當年到底做過什麼?」
陸懷川看著他,神色複雜。
「有些事,我不能說太多。」
林長生看向他。
陸懷川低聲道。
「但我可以告訴你,四十年前那場事故後,若不是陳重山,活下來的不止少一個。」
房間裡一片安靜。
鄭聯絡官也沒有出聲。
他顯然知道這裡面涉及舊年機密,不適合多問。
林長生慢慢合上針袋。
「師父從沒提過。」
陸懷川輕聲說道。
「真正扛事的人,很多都不愛提。」
林長生沒有再問。
可心裡卻像被一根舊線牽了一下。
陳重山。
那個在清溪鎮教他辨證,教他下針,教他窮苦病人能少收就少收的老人。
那個總在屋檐下曬藥,罵他年輕時手不穩的老人。
竟然曾與秦山河,陸懷川這些人,有過這樣深的交集。
而他從沒說過。
當日會診繼續。
陸懷川之後,剩餘幾位院士對林長生的態度已經徹底不同。
他們不再試探。
而是完全配合。
有位老人甚至進門先說。
「林先生,我年輕時偷偷抽菸抽了二十多年,這個要不要先交代?」
林長生看他一眼。
「算你自首。」
房間裡的人都笑了。
可笑歸笑,每一個人看向林長生的目光都帶著敬意。
……
十二位院士,全部看完,已經到了傍晚。
林長生寫下的方子和調理建議裝滿了厚厚一疊文件夾。
有針灸方案,有藥方,有作息要求,還有幾條被林長生重點標紅的禁令。
不許熬夜。
不許強撐。
不許帶病進實驗室。
不許把保健醫生當擺設。
最後一條,寫得尤其重。
【若再以項目為由隱瞞病情,後續不予接診】
鄭聯絡官看到這條時,眼角跳了一下。
他低聲問道。
「林先生,這條會不會太硬?」
林長生看他。
「嫌硬可以刪。」
鄭聯絡官立刻搖頭。
「不刪。」
他忽然覺得,這條也許正是這些老先生最需要的。
他們一生為了項目可以不顧身體。
普通醫生勸不動。
家屬勸不動。
甚至領導也勸不動。
可林長生這種人,或許真能勸動。
因為他不是求他們配合。
他是把話直接擺在病和命面前。
你不聽,就別看。
簡單得很。
……
十二位院士離開前,幾乎都親自向林長生道謝。
有人握著他的手,說以後一定按時吃藥。
有人笑著說終於遇到一個比自己還硬脾氣的大夫。
周院士臨走前,還特意深吸了一口氣給他看。
「林先生,比上午暢快。」
林長生說道。
「別得意,粉塵沉了幾十年,不是幾針就能清乾淨。」
周院士立刻點頭。
「聽您的。」
陸懷川走在最後。
他沒有急著離開。
等其他人都走出診室,他才慢慢走到林長生面前。
林長生正在整理舊皮箱。
陸懷川看著那隻舊皮箱,眼裡有一絲懷念。
「你師父當年,也有這麼一隻箱子。」
林長生抬頭。
「舊得很?」
陸懷川笑了笑。
「比你的還舊。」
林長生說道。
「那像他。」
陸懷川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看向門外,確認旁邊沒有無關人員靠近,才壓低聲音。
「林先生,有些話,我今天不方便多說。」
林長生沒有催。
陸懷川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某種沉甸甸的歉意。
「你師父當年……替我們扛了很多。」
話說到這裡,他沒有再繼續。
那一句未說完的話,像被歲月和保密條例一起壓住。
林長生看著陸懷川,神色平靜。
可他的心裡,卻已掀起了波瀾。
陸懷川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以後若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林長生淡淡應了一聲。
「好。」
陸懷川點點頭,在陪同人員攙扶下緩緩離開。
診室里,只剩林長生和顧安平。
窗外夕陽落在療養院的樹梢上,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顧安平低聲說道。
「林先生,今天這場會診,恐怕又要傳開了。」
林長生把脈枕放回舊皮箱。
「傳就傳吧。」
顧安平看著他。
「鄭聯絡官剛才已經向上匯報,建議把您納入國家級醫療保障專家庫。」
林長生動作一頓。
「專家庫?」
顧安平點頭。
「不是普通名單,是國家級醫療保障專家庫。」
林長生合上皮箱。
「聽著挺麻煩。」
顧安平苦笑。
「別人想進都進不去。」
林長生提起舊皮箱,往門口走。
「那就讓想進的人進。」
顧安平跟上去。
「林先生,您不感興趣?」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能讓我安靜看病,就有用。」
「若是只多幾張會,幾頓飯,幾場講話,那就沒用。」
顧安平認真點頭。
「我會替您把意思轉達清楚。」
林長生走出診室。
療養院的風帶著一點晚涼。
遠處幾位老院士正在車前低聲交談。
有人回頭看見林長生,朝他點了點頭。
林長生也微微頷首。
他沒有多停留。
提著舊皮箱,沿著樹影往外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安平跟在身後,忽然覺得,林長生這趟京城之行,已經從秦老一個人的病,慢慢牽出了許多深埋多年的東西。
秦山河。
陸懷川。
陳重山。
為國鑄劍的老人們。
還有那句語焉不詳的舊事。
「你師父當年……替我們扛了很多。」
風吹過樹葉。
林長生沒有回頭。
可他的眼神,比來時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