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會診結束後的第二日,京城難得出了太陽。
四合院裡的老海棠被光照著,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金。
林長生坐在石桌旁,舊皮箱放在腳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他沒有再進藥園,也沒有繼續翻秦老的病案。
秦老那邊暫時穩住了。
陸懷川那些院士的方子也已經交給了鄭聯絡官。
按理說,他該回清溪鎮了。
可京城這地方,消息傳得太快。
秦老醒了。
十二位院士會診結束。
材料學院士當場呼吸改善。
陸懷川親口提到陳重山。
這些事沒有對外傳,可該知道的人,已經全都知道了。
早飯剛過不久,顧安平便從院外走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又有人來了?」
顧安平點頭。
「京城協和系醫院,中醫科主任親自登門。」
林長生端起茶。
「協和系?」
顧安平說道。
「京城排名第一的那家,國內頂級醫院,許多人想進去掛號都難。」
林長生喝了一口茶。
「掛號難,說明病人多。」
顧安平一時沒接上話。
他原本以為林長生至少會有點興趣。
畢竟那種醫院,對絕大多數醫生來說,是一生都不一定夠得上的平台。
可林長生的反應,像聽見鎮上新開了一家診所。
顧安平苦笑道。
「對方態度很誠懇,說只想見您一面。」
林長生把茶盞放下。
「見吧。」
顧安平立刻去請人。
沒多久,一位五十來歲的男人走進四合院。
他穿著深色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面相溫和,眼神卻很亮。
這種亮,不是商人的精明,也不是官員的審視。
而是一個醫生見到真正高手後的熱切。
顧安平在旁邊介紹。
「林先生,這位是協和系醫院中醫科主任,魏書庭主任。」
魏書庭走上前,主動伸出雙手。
「林先生,久仰。」
林長生沒有站起來,只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坐。」
魏書庭沒有半點不悅,反而覺得自然。
他見過太多名醫,也見過太多擺架子的專家。
可林長生這種平淡,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不是故作清高。
是他真的不在意這些禮數。
魏書庭坐下後,顧安平親自倒茶。
院子裡很安靜。
魏書庭看了一眼四周,笑道。
「這地方清淨,難怪林先生住得慣。」
林長生說道。
「京城能清淨的地方不多。」
魏書庭點頭。
「確實不多。」
他沒有繞太久,很快說到正事。
「林先生,今日冒昧登門,是代表醫院誠意邀請您到我院中醫科坐鎮。」
顧安平站在旁邊,神色並不意外。
這件事,他昨晚已經隱隱猜到了。
秦老一事之後,京城頂級醫院不可能沒有動作。
魏書庭繼續說道。
「我們可以為您開設獨立工作室,不受普通科室排班限制。」
林長生端起茶,慢慢聽著。
魏書庭認真說道。
「待遇方面,年薪三百萬起,編制內特聘專家身份,住房和配套全部由院方協調。」
顧安平眼神微動。
這個條件已經非常誇張。
對普通醫生來說,幾乎是一步登天。
尤其是編制內特聘專家這幾個字,分量遠不止薪酬。
魏書庭看著林長生,語氣更誠懇。
「林先生,您若願意來,我們中醫科的整體地位會完全不同,許多疑難病人也能有更多機會。」
林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杯中茶,放下茶盞。
魏書庭心頭微微一緊。
他今日來之前,已經把條件儘量提到極高。
他甚至做過心理準備,只要林長生提出合理要求,他都可以回去再爭取。
可林長生的表情,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在面對一個足以改變後半生的邀請。
林長生看向他。
「魏主任,茶不錯。」
魏書庭一怔。
「是顧管家泡得好。」
林長生點頭。
「你說的條件也不錯。」
魏書庭眼中一亮。
下一刻,林長生又說道。
「但我不去。」
魏書庭臉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顧安平雖然早有預感,心裡仍舊輕輕嘆了一下。
魏書庭很快回過神,態度仍然溫和。
「林先生,是條件不合適?」
林長生搖頭。
「不是。」
魏書庭問道。
「那是工作方式?」
林長生說道。
「也不是。」
魏書庭更疑惑。
「那您顧慮什麼?」
林長生看向院裡的老海棠。
「我那小鎮還有病人等著。」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魏書庭準備好的許多話,都被這一句堵住了。
他想說京城病人更多。
想說頂級醫院平台更大。
想說清溪鎮那點病人,可以由別的醫生接手。
可這些話在林長生平靜的眼神前,忽然顯得很輕。
林長生不是不知道京城的好。
他只是知道自己該回哪裡。
魏書庭沉默片刻,仍不願放棄。
「林先生,您在清溪鎮看病,當然也是功德無量。」
他語氣很誠懇。
「可若您坐鎮京城,能救到的疑難重症更多,影響也會更大。」
林長生說道。
「病人不分京城和小鎮。」
魏書庭一怔。
林長生繼續道。
「京城病人難,清溪鎮病人也難。」
他看向魏書庭。
「對你們來說,清溪鎮只是小地方。」
「對那裡的病人來說,那就是他們唯一能走到的地方。」
魏書庭沉默了。
這句話很樸素。
卻讓他無法反駁。
顧安平站在旁邊,眼神微微動了動。
他跟著林長生這些日子,見過秦家,見過院士,見過最高層面的電話。
可林長生說起清溪鎮時,語氣並不比說秦老更輕。
這才是最難得的地方。
他沒有因為京城的門開得大,就忘了自己從哪裡來。
魏書庭沉默良久,還是說道。
「林先生,若是您擔心清溪鎮那邊,我們可以協調對口幫扶。」
林長生淡淡道。
「幫扶可以,挖我不行。」
顧安平差點沒忍住笑。
魏書庭也被這句說得一愣,隨即苦笑。
「林先生真是直白。」
林長生說道。
「繞來繞去,耽誤喝茶。」
魏書庭嘆了口氣。
他知道,林長生不是談價。
可他仍舊做了最後努力。
「年薪方面可以再談,科研經費我們也可以單獨設立。」
林長生沒有說話。
魏書庭繼續說道。
「住房可以安排在醫院附近,家屬或學生若有需要,院方也能解決。」
林長生看向他。
「魏主任。」
魏書庭停住。
林長生說道。
「我一個老頭,住哪兒都能睡。」
「科研經費我不缺。」
「至於學生……」
他想起韓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那小徒弟還在清溪鎮守攤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