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嗅男人走後,長生堂又熱鬧了許久。
有病人低聲議論。
「我剛才還以為他是來鬧事的。」
「我也是,結果真是病。」
「這世上的病,真是啥樣都有。」
趙廣平趁著間隙湊進診室,臉上還帶著驚嘆。
「林老,這病例要是整理出來,示範基地教材又能添一份。」
林長生看他一眼。
「你現在看病先想著教材?」
趙廣平趕緊擺手。
「沒有,沒有,我是想著這麼好的病例,不能浪費。」
林長生把處方紙壓平。
「病人不是素材,病例才是教材。」
趙廣平立刻點頭。
「我記住,保護隱私,規範歸檔。」
韓笑在旁邊補充。
「這個病例還要重點寫家屬溝通,因為病人一直被誤解。」
林長生眼裡帶了點笑。
「不錯。」
韓笑被誇得耳根微紅,卻很快低頭繼續整理。
趙廣平趁機壓低聲音。
「林老,周德明那邊已經明朗了,您還等?」
林長生抬頭。
「剛治完一個聞臭味的,你又來讓我聞火藥味?」
趙廣平被堵得說不出話。
林長生慢慢喝茶。
「知道是誰,不等於要立刻動手。」
趙廣平嘆氣。
「我就是憋得慌。」
林長生看著外頭排隊的人。
「那就去查藥房帳,查完就不慌了。」
趙廣平一臉無奈。
「您這是拿工作治我的急火。」
林長生點頭。
「對症。」
趙廣平苦笑著走了。
韓笑低聲問。
「老師,您到底在等什麼?」
林長生翻開下一份病歷。
「等一個能讓他白打招呼的人。」
韓笑眸光微動。
她沒有再追問。
因為下一個病人已經進來了。
……
幾日後,趙啟明來了。
他不是以驗收組領導的身份來的,也沒有讓人陪同,只穿了一件普通夾克,手裡拎著一小袋水果。
趙廣平看見他時,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
「趙處,您怎麼來了?」
趙啟明笑了笑。
「路過清溪鎮,順道複診。」
趙廣平趕緊把他往裡請。
「您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
趙啟明擺手。
「我就是個病人,安排什麼。」
這句話讓趙廣平心裡咯噔一下。
他已經被各種安排搞怕了。
趙啟明進了診室,林長生正好看完一個小孩積食。
林長生抬頭看他。
「坐。」
趙啟明坐下,把水果放在旁邊。
「林老,我這算不算插隊?」
林長生搭上他的脈。
「你要是心裡過意不去,可以補兩份掛號費。」
趙啟明一愣,隨後笑出聲。
「那我還是按規矩來。」
候診區裡有人認出他是上次驗收組的領導,卻沒人多說。
因為在長生堂,領導和普通病人坐在同一張椅子上,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林長生診脈片刻,又看了看他的舌象。
「最近應酬少了些,睡眠比上次穩。」
趙啟明點頭。
「聽您的,晚飯減了,酒也推了不少。」
林長生嗯了一聲。
「頸肩還是緊,文件看多了。」
趙啟明苦笑。
「基層項目多,文件少不了。」
林長生寫了幾句調理建議。
「工作治不完,身體耗完就沒得治。」
趙啟明接過方子,笑容里多了幾分真誠。
「林老這話,比會上發言管用。」
林長生不接他這句,端起茶杯。
趙啟明沒有立刻走,反而坐在旁邊喝茶。
他看著診室外井然有序的病人,又看了看韓笑整理病歷的認真樣子。
「長生堂最近很忙?」
趙廣平站在門口,心一下提起來。
林長生語氣像閒聊。
「病人多些,事也多些。」
趙啟明點點頭。
「省級示範基地初步反饋不錯,後續建設別松。」
林長生放下茶杯。
「建設倒是在走,就是升級申請卡在縣局,有點奇怪。」
趙廣平在門口差點屏住呼吸。
這話說得太輕了。
輕得像隨口提起今天茶水有點淡。
趙啟明端著杯子的動作微微一頓。
「卡在哪一步?」
林長生翻著病歷。
「材料補了一輪又一輪,口徑換得比藥方還勤。」
趙啟明笑了笑。
「基層程序有時是複雜些。」
林長生看他一眼。
「複雜可以,別把病人繞暈。」
趙啟明沒有立刻接話。
他慢慢喝完那杯茶,站起身來。
「林老,茶不錯。」
林長生淡淡道。
「藥園裡普通茶葉,不值錢。」
趙啟明笑容深了些。
「值不值錢,得看喝的人知不知道味。」
他說完,和趙廣平點了點頭,便拎著方子走了。
趙廣平一路把他送到門口,回來時滿臉糾結。
「林老,這就完了?」
林長生看著下一位病人進來。
「不然呢,你還想敲鑼送他?」
趙廣平壓低聲音。
「他聽懂了嗎?」
林長生搭上病人的脈。
「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聽不懂就該治耳朵。」
趙廣平差點笑出聲,卻又趕緊憋住。
他忽然有點明白林長生等的是什麼了。
不找沈家,不找顧家,不動聲色地把話遞給最該聽懂的人。
這不是求人。
這是讓該走的程序自己重新走正。
……
趙啟明離開後,長生堂表面沒有任何變化。
病人照樣排隊。
藥房照樣煎藥。
老太太的兒子照樣在觀察室記尿量和飲食。
幻嗅男人複診時,第一句話就是家裡終於沒有臭味了。
他妻子說完這話,眼眶又紅了。
「林醫生,他這幾天沒砸東西,也沒罵鄰居,晚上睡得比我還香。」
男人不好意思地低頭。
「我以前真把大家折騰慘了。」
林長生搭脈後,調整了藥方。
「濕熱往下走了,火氣也降了些。」
男人小心翼翼問。
「那我能不能吃點燒烤?」
林長生看著他。
「你想重新聞味?」
男人立刻挺直腰。
「我不吃。」
候診區又是一陣笑。
韓笑把複診記錄寫完,心裡更踏實了。
這個病例的效果穩了。
她對肝膽濕熱上蒸這幾個字,也從紙面理解變成了真正的臨床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