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正一早就到了附屬醫院。
他穿著白大褂,站在會議室主位旁,語氣沉穩地安排流程。
「今天會診以附屬醫院專家組意見為準,所有診療建議必須記錄在案。」
幾名醫生點頭。
中醫科主任徐海平坐在一旁,臉色有些疲憊。
這幾天他看過病人多次,卻一直不敢輕易落方。
病情變化太快。
稍有不慎,責任就不只是醫學問題了。
賀明正看了他一眼。
「徐主任,中醫科這邊今天還有補充嗎?」
徐海平沉吟片刻。
「患者熱勢深伏,濕毒夾雜,正氣已虛,單純清熱恐怕不行。」
賀明正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情緒。
「那就是暫時沒有成熟方案。」
徐海平臉色微僵,卻沒有反駁。
這確實是事實。
旁邊另一名中醫科副主任低頭看病歷,心裡也有些憋悶。
他們不是不想治。
是越到這種身份敏感、病情複雜的患者,越沒人敢拍板。
這時,會議室門口忽然傳來輕微騷動。
一個年輕醫生探頭進來。
「賀主任,林長生林老來了。」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
昨天講座的事,附屬醫院不少人也聽說了。
尤其是那場現場急救,已經被學生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好奇,有人不服,也有人暗暗期待。
賀明正的眼神沉了一下。
「誰通知他的?」
年輕醫生有些尷尬。
「不清楚,好像是陸老帶過來的。」
聽到陸老,賀明正更不好直接發作。
他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林長生正靠牆站著。
他今天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唐裝,外面披了件深色外套,手裡捧著保溫杯。
陸承章站在旁邊,臉色淡淡的。
幾個昨天聽過講座的學生也在不遠處,顯然是跟著來見習的。
賀明正走過去,臉上勉強帶笑。
「林老,今天附屬醫院有正式會診,恐怕不太方便旁聽。」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來搶椅子的。」
賀明正笑容一僵。
陸承章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賀明正很快調整語氣。
「林老誤會了,患者病情危重,涉及多學科規範流程,不接受院外人員介入。」
這句話他說得不輕不重。
周圍幾個學生臉色頓時變了。
他們看向林長生,像等著他開口懟回去。
以昨天的情況看,林長生只要說一句,賀明正多半下不來台。
可林長生只是擰開保溫杯,喝了口茶。
熱氣慢慢散開。
他靠著走廊牆,神色平靜。
「行,那我在這兒等你們看完。」
走廊里瞬間安靜。
這句話一點不響。
可所有人的心弦都像被輕輕拉緊了。
不是挑釁。
比挑釁更讓人難受。
因為他真的不急。
他不爭,不搶,不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你們按自己的流程走完。
賀明正臉上的笑僵了片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你說不讓他介入。
他不介入。
你說要走流程。
他等你走。
可偏偏他這一等,讓所有人都開始想著,若流程走不通怎麼辦。
賀明正轉頭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裡面監護儀的聲音隱約傳來。
他壓下心頭煩躁。
「既然林老願意等,那就請不要影響會診秩序。」
林長生點頭。
「你們忙。」
賀明正轉身進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淡了。
會議室里幾名專家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聲道。
「林老真在外面等?」
賀明正冷冷看過去。
那人立刻閉嘴。
徐海平卻忍不住看向門口。
他昨天沒去講座。
可他聽學生說了許多。
作為中醫科主任,他心裡不是沒有好奇。
能一眼點出多人隱症,還能現場施針救回暈厥學生,這樣的人若能看看患者,也許真會有不一樣的判斷。
可這裡是附屬醫院。
流程、責任、權限,像一張張網罩在每個人身上。
賀明正開口。
「繼續會診。」
眾人只好低頭翻資料。
……
走廊里,學生們也不敢說話。
林長生靠牆站著,像真只是等人。
他沒有探頭往病房裡看,也沒有追問病歷。
陸承章看他一眼,壓低聲音。
「你真等?」
林長生道。
「不是他說不讓介入嗎?」
陸承章道。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林長生喝了口茶。
「病人還沒到最險處,先讓他們看。」
陸承章眼神微微一動。
「你看出來了?」
林長生沒有回答。
病房門開關時,他已經聞到一縷很淡的氣息。
高熱病人身上的熱腐之氣、濕濁之氣、藥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
其中還有一點極不協調的寒伏之意。
這不是單純熱症。
至少不是他們現在理解的熱症。
只是人沒見到,脈沒搭到,他不會輕易下結論。
系統也沒有彈出診斷。
林長生更不會在人前做無謂表演。
……
一個學生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林老,您不生氣嗎?」
林長生看向他。
「生氣能退燒?」
那學生被問得一愣。
旁邊幾人低低笑了一下,緊張氣氛稍微散了些。
林長生又道。
「當醫生,別把自己的面子擺在病人前面。」
幾個學生立刻安靜下來。
這話像是說賀明正,又像是說他們。
陸承章看著那幾個學生,忽然覺得林長生這人很可怕。
他明明沒有站在講台上。
可只要病人在附近,他說出口的每句話都像教學。
走廊另一端,幾個附屬醫院年輕醫生也在偷看。
他們有的昨天就在現場,有的只是聽說。
如今見林長生被賀明正擋在門外,心裡滋味各不相同。
有人覺得賀明正做得對。
醫院不是江湖擂台,誰厲害誰就上。
也有人覺得可惜。
病人都這樣了,多一個高手看看,又有什麼壞處。
只是沒人敢說出口。
……
會議室內,討論還在繼續。
感染科主任認為應繼續強化抗感染,同時警惕中樞感染。
神內科專家提出意識模糊可能與炎症反應和代謝紊亂有關。
重症醫學科建議轉入更高級別監護,必要時進行氣管插管評估。
中醫科徐海平仍舊認為濕熱毒邪深伏,但不敢獨自落重方。
每個人說得都有道理。
每個道理都繞不開一個問題。
病人沒有明顯好轉。
賀明正聽著聽著,心裡越來越煩。
他原以為專家組至少能拿出一個壓得住場面的方案。
可現在聽下來,大家都在補充風險,都在強調觀察,都在避免承擔最後判斷。
這不能說錯。
可走廊外還站著一個林長生。
那個老頭越安靜,就越像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