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丸室落成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排乾淨的木案上。
石臼、藥篩、瓷盆、砂鍋、蜜煉小灶、晾丸架、留樣櫃、登記台,全都擺在規定位置。
趙廣平站在門口,臉上寫滿了驕傲。
「林老,您看,怎麼樣?」
林長生慢慢走了一圈。
他沒有夸漂亮。
只伸手摸了摸木案,又看了看藥材櫃和排水口。
最後,他點頭。
「能用。」
趙廣平頓時眉開眼笑。
在林長生這裡,能用已經是很高評價。
韓笑穿著乾淨白褂,頭髮束得整整齊齊,站在一旁等著。
吳謙、陸易、陳銘宇、劉志鵬也都來了。
他們不是來湊熱鬧的。
林長生讓他們全程旁觀。
制丸室第一天投用,規矩必須當眾立。
林長生把一批淨制好的藥材擺上木案。
「今天做培元丸。」
韓笑立刻記錄批次。
藥材來源,入庫時間,淨制時間,操作人,監督人,全部寫入台帳。
林長生先帶韓笑淨製藥材。
「藥材入室前,先看形、聞氣、查雜。」
韓笑點頭。
林長生拿起一片黃芪。
「這種邊緣霉斑,不管多小,都不能入藥。」
吳謙湊近看了看。
「這麼一點也不行?」
林長生看他。
「你吃飯時,碗裡掉進去一點泥,你願意說就一點?」
吳謙立刻閉嘴。
趙廣平在旁邊小聲道。
「林老這比質檢還嚴。」
林長生淡淡看了他一眼。
趙廣平立刻站直。
「嚴格好。」
淨制之後,是研磨。
林長生沒有讓機器代替。
石臼聲慢慢響起,藥香一點點散開。
他讓韓笑上手。
「別急著求快。」
韓笑掌心壓著石杵,動作比從前穩了許多。
林長生看了一會兒。
「比上次像藥,不像饅頭了。」
韓笑臉一紅。
旁邊幾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長生繼續講。
「研磨不是把藥打碎,是把藥性打開。」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認真起來。
藥粉過篩後,粗細分明。
不合格的重新研磨。
每一步,都記錄。
煉蜜時,林長生讓所有人靠近看火候。
小砂鍋里,蜂蜜慢慢起泡。
「火過了,蜜焦,藥燥。」
他說著,用竹匙輕輕撥開蜜泡。
「火不到,藥粉吃不進去,丸子外緊內松。」
韓笑看得很專注。
林長生讓她聞。
「現在是什麼味?」
韓笑閉了閉眼。
「甜香還浮。」
林長生點頭。
「再等。」
過了一會兒,蜜香慢慢沉下來。
韓笑眼睛一亮。
「現在可以了。」
林長生這才離火。
「記住這個點。」
藥粉分批入蜜。
搓丸時,林長生讓韓笑先做一批。
她做得不算快,卻比第一次穩了太多。
丸藥成形後,表面溫潤,沒有裂紋。
林長生拿起一粒看了看。
「合格。」
韓笑眼裡明顯有光。
吳謙和陸易也看得心裡發熱。
這不是單純做藥。
這是把古老的手藝,放進一間乾淨明亮的新制丸室里重新立起來。
……
最後,林長生走到留樣櫃前。
他拿起一隻小瓷瓶,裝入這一批培元丸中的幾粒。
瓶身貼上批次編號。
韓笑在台帳上同步寫下留樣編號。
林長生看向所有人。
「以後每批丸藥,必須留樣。」
眾人都安靜下來。
「原料要登記,操作要登記,誰經手,誰簽名。」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每個人都不敢分心。
「藥材從哪來,什麼時候淨制,什麼時候研磨,什麼時候蜜煉,什麼時候封瓶,都要可溯源。」
趙廣平也站直了。
林長生繼續道。
「誰偷懶,誰走人。」
這句話一出,制丸室里連呼吸聲都輕了些。
他看向吳謙和陸易。
「不是罰錢,不是批評,是走人。」
吳謙立刻點頭。
「明白。」
陸易也認真道。
「我們記住了。」
林長生又看向韓笑。
「你是我徒弟,錯了也一樣。」
韓笑抬頭,聲音很穩。
「我明白。」
林長生點點頭。
「醫者可以慢,不能糊。」
這句話,被韓笑寫在了台帳第一頁的角落。
趙廣平看見了,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這間制丸室真正落成,不是木案擺好,也不是設備到齊。
而是這句話落下的時候。
……
同日傍晚,長生堂來了一個老人。
他是獨自來的。
沒有陪護,也沒有豪車。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灰色夾克,手裡拄著一根舊木杖。
老人六十多歲,面色鐵青,瘦得厲害。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唇色淡中帶暗。
可他的背仍舊挺著。
哪怕拄杖進門,也不像普通病人那樣慌亂。
韓笑在分診台前抬頭。
「老人家,您哪裡不舒服?」
老人聲音有些啞。
「看病。」
韓笑拿起掛號本。
「您貴姓?」
老人頓了頓。
「姓沈。」
韓笑等了片刻,沒等到後面的名字。
她沒有多問,只在掛號本上寫了沈姓老人。
「您先坐,前面還有兩位。」
老人點頭,慢慢走到候診區坐下。
他坐得很穩,木杖靠在膝邊,目光掃過長生堂里的藥櫃、診室、候診病人,眼神裡帶著一種久居高位後留下的審視。
但這審視很淡。
更像是習慣。
老大爺們坐在旁邊,也沒覺得他有什麼特別。
一個正在等換藥的老人還好心問他。
「你也是來找林醫生的?」
沈姓老人點頭。
「是。」
那老人笑道。
「那你算找對人了,林醫生罵人是罵人,看病是真厲害。」
沈姓老人微微一怔。
隨即,他像是被這句話逗到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就好。」
……
等輪到他時,韓笑把他請進診室。
林長生抬眼看去。
第一眼,他便看出這老人病不輕。
不只是瘦。
是氣血被什麼東西長年耗著,像一盞燈被許多細小蟲口啃著燈油。
沈姓老人坐下後,把手腕放到脈枕上。
「勞煩林醫生。」
林長生沒有先問話,指腹搭上他的脈。
下一刻,他眉頭微微皺起。
脈象沉細。
正氣虛得厲害。
可在那沉細之中,竟夾著一種極不規則的蠕動感。
不是脈搏本身的跳動。
更像有什麼活物在體內深處,隔著經絡氣血,偶爾牽扯一下。
林長生的指腹沒有移開。
他細細感知。
那種蠕動並非一處。
有的在肝膽方向,有的在腸壁深處,還有一種更細微的寒濕蟲毒之氣,像藏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