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笑站在旁邊,見師父神色變了,也立刻屏住呼吸。
她從未見過師父搭脈時露出這種表情。
林長生鬆開手,抬眼看向老人。
「你體內有活物。」
診室里一下安靜。
沈姓老人瞳孔猛地一縮。
林長生繼續道。
「而且不止一種。」
沈姓老人盯著林長生,片刻後忽然苦笑。
那笑里有震驚,也有一種終於被人看穿的疲憊。
「林醫生果然名不虛傳。」
韓笑心裡一震。
活物。
不止一種。
這是寄生蟲?
林長生看著老人。
「吃生魚片,吃生牛肉,吃活蝦,至少十五年以上。」
沈姓老人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二十三年。」
韓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二十三年。
這不是偶爾嘗鮮。
這是長期嗜食。
林長生神色不變。
「難怪。」
沈姓老人輕聲道。
「還能看出來什麼?」
林長生淡淡道。
「不是看出來,是摸出來。」
候診區外,趙廣平正好路過,聽見這句腳步都輕了。
他沒有進去打擾,只站在門口聽著。
林長生繼續問。
「腹痛幾年?」
沈姓老人答。
「五年。」
「體重下降?」
「很多。」
「驅蟲治療做過不止一次。」
沈姓老人眼神更深。
「做過很多次。」
林長生看著他。
「西藥攻得太猛,蟲沒清乾淨,人先傷了。」
沈姓老人握著木杖的手微微收緊。
這句話,比那些厚厚的檢查報告更准。
他來之前,其實沒有抱太大希望。
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找對了人。
林長生起身。
「去內室說。」
沈姓老人沒有遲疑,拄杖站起。
韓笑也跟著拿起病歷。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你進來記錄,少說話。」
韓笑立刻點頭。
「是。」
趙廣平在門外探頭,滿臉好奇。
林長生看他。
「你忙你的。」
趙廣平立刻收回腦袋。
「我去看制丸室。」
……
內室更安靜。
林長生讓老人坐下,又倒了一杯溫水。
老人沒有急著喝,只是把木杖靠在一旁,慢慢開口。
「我叫沈崇禮。」
韓笑正在記錄,筆尖微微一頓。
她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老人的語氣很平靜,不像普通病人報姓名,倒像是在交代一段已經不太願提的過去。
林長生看著他。
「繼續。」
沈崇禮緩了口氣。
「我曾在外省任過職,後來退了。」
他說得很淡。
可那種語氣里,有一種久經風浪的沉穩。
「年輕時應酬多,後來退休後旅居各地,東南亞、日本、歐洲都跑過,嘴也越來越刁。」
他苦笑了一下。
「生魚片,生牛肉,活蝦,醃生蟹,什麼都吃。」
韓笑聽得眉頭微皺。
沈崇禮繼續道。
「起初沒事,後來偶爾腹痛,我也沒當回事。」
「五年前開始明顯消瘦,腹痛加重,膽區不適,去醫院檢查,發現寄生蟲感染。」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京城、上海、廣州,我跑了不少醫院。」
「頂級三甲,專家會診,做過無數檢查,也用過很多驅蟲藥。」
林長生沒有打斷。
韓笑寫得很快,卻儘量不漏。
沈崇禮抬起眼。
「蟲卵指標反反覆覆,體內寄生蟲種類複雜,醫生說有些已經深入肝膽和腸壁。」
他停了停,像是在壓住某種疲憊。
「幾次強力用藥之後,蟲是少了一些,可我的身體也垮了。」
林長生淡淡道。
「正氣被打散了。」
沈崇禮點頭。
「後來醫生說,只能維持。」
只維持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卻像重物落在內室里。
韓笑的筆停了一瞬。
她見過很多病人聽到類似的話。
那不只是醫學結論。
更像是一道門在眼前慢慢關上。
沈崇禮低聲道。
「我不想在醫院裡等死。」
他抬眼看向林長生。
「一位老友提起過您,說清溪鎮有位林醫生,能看別人看不了的病。」
林長生問。
「你家裡人知道你來嗎?」
沈崇禮沉默了片刻。
「只知道我出來散心。」
韓笑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位老人孤身拄杖來到清溪鎮,看似平靜,背後卻像藏著許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林長生沒有追問家事。
「檢查資料帶了嗎?」
沈崇禮從隨身布包里取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報告很多。
影像,血液檢查,寄生蟲檢測,驅蟲治療記錄,用藥史,還有幾份會診意見。
林長生翻得很快。
報告上的內容,和脈象吻合。
多種寄生蟲感染。
肝膽系統受累。
小腸壁疑似殘留寄生蟲灶。
長期藥物攻伐後,肝腎功能邊緣異常,營養狀況極差。
韓笑在旁邊越看越心驚。
這不是普通寄生蟲。
這簡直是一場在體內打了許多年的仗。
更可怕的是,病人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猛烈進攻。
林長生放下報告。
「躺下。」
沈崇禮配合地躺到內室診床上。
林長生伸手按在他腹部。
動作看似只是普通按診。
可一縷內氣已經極其細微地探入。
這件事,除了他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
系統是絕對私密的。
內氣也是他藏在醫術分寸里的手段。
外人只會看見他在按腹。
林長生的感知慢慢沉下去。
肝內有細微蟲毒殘留,像濕冷的線纏在肝絡附近。
膽管方向有不規則阻滯,偶爾像有細小活物牽動。
小腸壁更複雜,幾處蠕動感明顯,深淺不一。
而最麻煩的,是沈崇禮的正氣太虛。
脾胃枯弱,氣血不足,肝腎被長期攻伐拖得搖搖欲墜。
如果現在強殺蟲,蟲毒爆發和藥力衝擊,很可能把他最後一點底子也拖垮。
【檢測到複雜寄生蟲病機】
【肝膽、小腸壁多處活體寄生反應】
【患者正氣嚴重虧虛】
【建議先固本,再驅蟲,後收尾】
【高難度病例判定中】
林長生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收回手,讓沈崇禮坐起。
內室里很安靜。
沈崇禮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自己都壓不住的緊張。
「林醫生,還能治嗎?」
韓笑也屏住呼吸。
她知道這個問題,對老人來說有多重。
林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報告,又看了幾處關鍵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