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禮在清溪鎮住下之後,長生堂的日子並沒有因此變慢。
前面門診照舊人來人往,後面制丸室剛剛投用。
趙廣平忙著升級覆核材料,韓笑一邊跟診,一邊還要負責沈崇禮的每日監測。
清溪鎮的清晨,總帶著一點潮氣。
雞鳴從巷子深處傳來,槐樹葉上掛著露水,長生堂外的青石路被掃得乾乾淨淨。
韓笑每天最先去的地方,不是診室。
而是沈崇禮住的小院。
這間院子離長生堂不遠,隔著一條小巷,院牆不高,裡面有一株老棗樹。
趙廣平挑地方時很用心。
安靜,乾淨,離診室近,出了事也方便照應。
沈崇禮剛來的時候,面色鐵青,眼窩深陷,走路要靠木杖撐著。
可他住下之後,卻沒有半點病人常見的拖沓和抱怨。
每日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喝藥湯,什麼時候服培元丸,什麼時候散步,什麼時候覆診,他都照做。
韓笑第一天還怕他不適應。
畢竟這位老人雖然沒有明說太多身份,可舉手投足之間,那種長期居於高位的氣度很難藏住。
這樣的人,若真挑剔起來,最難伺候。
可沈崇禮沒有。
藥苦,他喝。
粥淡,他吃。
林長生規定不能碰任何生冷腥鮮,他連桌上多一碟涼菜都不讓人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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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負責送飯的大姐心疼他太瘦,偷偷給他多蒸了一小塊魚。
沈崇禮只看了一眼,便把碗往旁邊推了推。
「林醫生沒寫這個。」
大姐愣住。
「這魚是熟的,不是生的。」
沈崇禮聲音很溫和,卻沒有商量。
「他說這三周飲食按方來。」
大姐沒辦法,只好把魚端走。
韓笑聽說這事後,心裡對沈崇禮多了幾分佩服。
很多病人嘴上說聽醫生的。
真正到了飯桌上,藥碗前,睡覺時,就開始給自己找理由。
少吃一點應該沒事。
多吃一點應該沒事。
今天太累,少喝一劑也沒事。
可沈崇禮沒有一次越線。
他像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林長生之後,就不再擅自插手。
這種自律,讓韓笑甚至有些震動。
……
第二日清晨,韓笑照例進院。
沈崇禮已經坐在桌前,桌上擺著溫水和記錄本。
他沒有催,只靜靜等著。
韓笑進門後,先把藥籃放下。
「沈老,昨晚睡得怎麼樣?」
沈崇禮想了想。
「前半夜腹部牽扯感重,後半夜能睡一段。」
韓笑翻開記錄本。
「疼痛位置還是右脅下為主嗎?」
「右脅下和臍周都有。」
「有沒有噁心?」
「有一點,但沒吐。」
韓笑一項項寫下,又給他看舌苔。
舌質淡暗,苔薄膩,比初診那天稍微乾淨一些。
她又給他測脈搏和體溫。
這些項目,是林長生定下的。
沈崇禮體內蟲體複雜,又經歷過長期強力驅蟲和多次治療,正氣虧得厲害。
任何細微變化,都可能影響後面殺蟲時機。
韓笑剛開始記錄時,還覺得項目繁瑣。
幾日後,她已經明白了。
這不是形式。
這是在看一個快要耗乾的人,能不能一點點把底子養回來。
她把溫好的藥湯倒出來。
藥湯顏色不深,香氣溫潤。
這是林長生給沈崇禮定的靈泉藥湯。
當然,靈泉水的秘密只有林長生知道。
在韓笑和沈崇禮看來,這只是林長生親自配的扶正藥湯,藥材品質極好,煎煮火候也極穩。
沈崇禮雙手接過藥碗,慢慢喝下。
苦味入口,他眉頭都沒皺。
韓笑等他放下碗,又取出一枚培元丸。
培元丸色澤烏潤,氣味溫厚。
沈崇禮服下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丸藥入腹,比湯藥沉得住。」
韓笑眼睛微亮。
「沈老能感覺出來?」
沈崇禮笑了笑。
「這些年吃藥吃多了,多少有些感覺。」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空杯。
「以前很多藥,入口時像一把刀,痛快是痛快,可過後人就虛一截。」
韓笑沉默片刻。
「師父說,您現在不能急攻。」
沈崇禮點頭。
「我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以前我最討厭等。」
韓笑抬頭看他。
沈崇禮望著院裡的棗樹。
「年輕時辦事,總覺得快才好。」
「後來病了,醫院裡排隊等檢查,等結果,等會診,等通知。」
「那時候才知道,人這一輩子,真正難等的不是別人給你答覆。」
他輕輕按了按腹部。
「是等自己的身體還有沒有回頭路。」
韓笑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只能把這句話也寫進旁邊的備註里。
不是病症。
卻是病人的狀態。
林長生說過,治難病不能只看數據。
人心散了,藥也難扶。
沈崇禮還能這樣清醒地等,說明他並沒有被病徹底拖垮。
……
林長生每日都來複診。
有時清晨,有時夜裡。
他進院時,從不帶多餘話。
搭脈,看舌,按腹,問睡眠和飲食,然後改幾處細小劑量。
沈崇禮一開始還想請他坐下來喝茶。
林長生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盒。
「你現在喝茶,是嫌自己胃還不夠虛?」
沈崇禮默默把茶盒收了。
後來他就學會了。
林長生來,他伸手。
林長生問,他答。
林長生說不能,他絕不問第二遍。
韓笑看在眼裡,越發覺得這位沈老不是普通人。
普通病人配合,多半是因為怕。
沈崇禮配合,是因為他真正明白,規矩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一周之後,沈崇禮的臉色仍舊不好看,卻不再鐵青得嚇人。
那種藏在皮膚下的寒色,慢慢退成蠟黃。
蠟黃依然病態,卻比死氣沉沉的鐵青好太多。
胃口也從小半碗粥,慢慢到能吃下一碗軟飯。
夜間腹痛仍在,卻沒有像之前那樣亂竄。
韓笑每日把變化匯總給林長生。
「師父,沈老體重沒有繼續下降。」
林長生嗯了一聲。
「這比長肉更重要。」
韓笑點頭。
她現在也看懂了。
沈崇禮這種情況,想短期長肉不現實。
先不繼續掉,就是身體開始守住城門。
林長生又翻了幾頁記錄。
「脈象呢?」
韓笑道。
「仍弱,但比初診時沉穩,有根了。」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你這句沒寫錯。」
韓笑心裡一喜。
能得到師父這句,已經算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