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趙長河團隊內部小會開得很壓抑。
會議室里,幾份報告攤在桌上。
沈兆寧的指標變化被投到屏幕上。
第一周下降。
第二周低熱。
加量後黃疸。
肝功能惡化。
曲線已經不好看。
一名年輕醫生低聲道。
「這反應比預估強。」
另一個醫生接話。
「蟲體受藥後死亡反應可能確實存在,但肝功能壓力也很明顯。」
陳啟坐在一旁,眉頭緊鎖。
他終於開口。
「主任,不能再按原節奏往前壓了。」
趙長河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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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讓感染科一起評估護肝方案。」
陳啟道。
「不是護肝藥加不加的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些。
陳啟深吸一口氣。
「沈兆寧的蟲灶可能不是單一病灶,藥物殺蟲後,深層蟲卵和蟲毒釋放,導致肝內反應擴大。」
「我們現在缺少對深層複合蟲患的處理經驗。」
這話說得很重。
也很真實。
趙長河終於抬頭。
「所以你想說什麼?」
陳啟看著他。
「是不是該請外援?」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凝住。
外援。
這兩個字並不一定指林長生。
可在這個語境下,所有人都知道,最該請的外援是誰。
清溪鎮那位,剛剛治好沈崇禮的老中醫。
趙長河臉色沉了下來。
「請誰?」
沒人說話。
陳啟看著他,聲音更低。
「主任,沈崇禮的病案,我們雖然沒有完整資料,但結果在那裡。」
「沈兆寧現在的情況,和普通藥物驅蟲不一樣。」
趙長河冷冷道。
「你要讓安和醫院去請一個鄉鎮中醫?」
陳啟沉默片刻。
「如果對患者有利,身份不是重點。」
趙長河的臉色徹底難看。
「你知道現在外面輿論是什麼樣嗎?」
「安和剛剛發布階段性成果。」
「寄生蟲中心的門診量剛翻上來。」
「現在請他,外面會怎麼寫?」
陳啟道。
「可患者安全……」
趙長河直接打斷。
「我沒說不管患者安全。」
他的聲音壓得很沉。
「再觀察三天。」
陳啟猛地抬頭。
「主任。」
趙長河盯著他。
「現在黃疸和肝功能波動,還在可處理範圍內。」
「我們先穩肝功能,調整藥物節奏,觀察三天。」
「如果三天後仍不改善,再討論下一步。」
陳啟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這所謂三天,既是醫學觀察,也是趙長河給自己的緩衝。
可病未必會給他這三天。
會議室里沒人敢再繼續頂撞。
趙長河站起身。
「方案我擔責。」
他又一次說了這句話。
可這一次,會議室里沒有人覺得踏實。
……
網上那邊,安和醫院的風向也開始變了。
最先爆料的是一個匿名帳號。
帖子標題很直接。
【扒一扒安和醫院所謂沈崇禮案的根本性轉折點】
帖子沒有用誇張語氣。
反而列出了幾條時間線。
五年間,沈崇禮曾三次入住安和醫院消化寄生蟲專科。
第一次入院,藥物治療後指標下降,三個月後復發。
第二次入院,聯合治療後腹痛緩解,半年後蟲卵指標再次陽性。
第三次入院,治療後身體極度虛弱,最終建議維持觀察。
帖子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每次都是壓制後復發,從未根治,這算哪門子的根本性轉折點】
這條帖子一發,立刻被人轉發。
原本就懷疑安和摘桃子的網友,瞬間有了新的彈藥。
【三次入院,三次復發,這也好意思說累積效果】
【如果安和這麼厲害,沈老為什麼最後還要去清溪鎮】
【壓制叫治療,根治叫心理暗示,是這個邏輯嗎】
【摘桃子前能不能看看樹是誰救活的】
也有人更理性地分析。
【安和前期治療可能確實有幫助,但不能把清溪鎮最後的關鍵治療抹掉】
【醫學上承認聯合貢獻不丟人,硬說自己才是根本很難看】
【最大的問題不是治療貢獻,而是安和借沈老案宣傳自己】
營銷號也迅速跟上。
不過這次標題不再全是吹安和。
【沈崇禮五年三入安和,壓制後復發引爭議】
【根本性轉折點還是反覆維持,安和文章被質疑】
【清溪鎮林長生案再反轉】
趙廣平看到這些時,正坐在辦公室里喝水。
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好,好,這才對味。」
韓笑走進來。
「趙院長,您小聲點。」
趙廣平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臉上的痛快。
「他們終於扒出來了。」
韓笑看著評論,心裡也覺得解氣。
沈崇禮當初來的時候,身體差到什麼程度,他們親眼見過。
安和若說自己有前期貢獻,或許沒人會完全否認。
可他們偏偏想把林長生的關鍵治療說成摘桃子。
現在,過去三次壓制後復發的記錄被扒出來,網友自然會反問。
既然你們這麼能摘,為什麼摘了三次都沒摘下來。
韓笑把帖子截圖給林長生看。
林長生正在給一位老人開方。
他看都沒看。
「藥渣別倒溝里,帶回去熱敷。」
老人連忙點頭。
韓笑只好收起手機。
趙廣平站在旁邊小聲道。
「林老,安和現在被質疑了。」
林長生寫完方子。
「嗯。」
趙廣平憋了半天。
「您就一點都不痛快?」
林長生抬眼。
「我又不是蟲。」
趙廣平愣住。
韓笑也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長生淡淡道。
「別人扒出來,痛快的是網友,我看病。」
趙廣平張了張嘴。
最後只能服氣。
林老這種人,真不是靠網上風向活的。
網上罵,他看病。
網上夸,他看病。
安和摘桃子,他還是看病。
這反倒讓趙廣平更覺得穩。
……
清溪鎮當天還有一件讓韓笑精神一振的事。
那個長期跑西南線路、愛吃生魚片的貨車司機複診來了。
他帶著一沓檢查報告,臉色比第一次來時還緊張。
進門時,手裡攥著報告袋,像攥著判決書。
「林醫生,我查回來了。」
韓笑接過報告。
肝吸蟲感染早期。
肝膽影像提示輕度炎性改變。
肝功能輕微波動。
蟲卵檢測陽性。
好在沒有出現複雜深層遷移跡象。
韓笑看完,心裡一沉,又鬆了一口氣。
沉,是因為真有蟲。
松,是因為早期。
林長生接過報告,掃了一遍。
「早期。」
司機臉一下白了。
「真是蟲啊?」
林長生看他。
「你以為我看你順眼,隨便給你編個蟲?」
候診區裡有人笑了。
司機卻笑不出來。
他嘴唇都有些發乾。
「林醫生,我真沒想到。」
他懊惱地拍了一下大腿。
「那些地方都說芥末、白酒能殺,大家都這麼吃。」
林長生淡淡道。
「蟲聽你的,還是聽芥末的?」
候診區又笑。
司機滿臉通紅。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吃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