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讓他伸手。
搭脈之後,確認蟲邪尚淺,正氣未大傷。
與沈崇禮那種複雜絕症級別不同。
這個司機屬於早期發現,早期干預,治療難度低很多。
林長生開了小劑量驅蟲固本丸。
配合銀針調肝膽,護中焦。
又給了簡化版清利護肝方。
「按時服藥,一周複查。」
司機連忙點頭。
「用不用住院?」
林長生道。
「不用。」
司機一怔。
「真不用?」
林長生看他。
「你還沒資格住進那種大病房。」
司機被說得一愣,隨即苦笑。
「那我謝謝自己發現早。」
林長生取針。
第一針落在中脘,護胃氣。
第二針落在期門,調肝膽。
第三針沿膽經輕通。
銀針不重,卻讓司機右脅下那股悶堵慢慢散開。
他驚訝地按了按腹部。
「哎,沒那麼脹了。」
韓笑站在旁邊,認真記錄。
和安和那邊的三聯藥物、介入引流相比,林長生這裡顯得太輕鬆。
沒有大陣仗。
沒有宣傳稿。
沒有最高規格。
只是搭脈、辨證、銀針、丸藥。
但正因為發現早,病機淺,手段便不必猛烈。
醫術不是永遠大開大合。
能在小病初起時攔住,才是最省力的高明。
……
一周後,司機複查回來。
這一次,他進門時笑得嘴都快咧開。
「林醫生,降了,真的降了。」
韓笑接過報告一看。
蟲卵指標下降八成。
炎症反應也明顯減輕。
肝功能回落。
司機激動得搓手。
「我這幾天肚子也不拉了,右邊也不悶了。」
林長生看了一眼報告。
「繼續吃完療程。」
司機點頭。
「聽,絕對聽。」
林長生問。
「生的還吃嗎?」
司機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狗都不吃。」
候診區里一個老太太笑道。
「別罵狗,狗也不一定吃。」
眾人鬨笑。
司機也跟著笑,笑完又有些後怕。
「林醫生,我真得回去告訴兄弟們。」
他認真起來。
「我們跑西南線路的,好多人都愛吃當地那口。」
「生魚片,生醃蝦,涼拌魚生,還有那種半熟的牛肉。」
「大家都覺得老地方老手藝,沒事。」
他拍了拍報告袋。
「我得讓他們都來查查。」
林長生點頭。
「早查早治,別等到肝膽里住滿了再來。」
司機打了個寒戰。
「我一定說。」
韓笑在記錄本上寫下。
【西南線路司機群體,生食習慣,建議後續關注】
寫完後,她心裡微微發亮。
如果這個司機真把消息帶回去,也許會有一批人提前發現。
那就不是救一個人。
是把一條可能通向大病的路,在早處攔住。
……
安和醫院這邊,沈兆寧沒有那麼幸運。
第三周在勉強調整中撐過去。
黃疸沒有明顯消退。
低熱時高時低。
肝區疼痛開始加重。
到了第四周,病情突然向下墜。
那天下午,沈兆寧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雙手死死按著右腹,額頭冷汗大顆大顆往下掉。
病號服後背濕透。
妻子站在床邊,嚇得聲音都變了。
「醫生,醫生!」
護士衝進來。
值班醫生很快趕到。
止痛,抽血,急查影像。
趙長河接到電話趕來時,臉色已經很難看。
新的影像結果出來後,閱片室里一片死寂。
肝內病灶不減反增。
更麻煩的是,原本局部病灶附近出現了新的散在小灶。
部分蟲體被大劑量藥物殺死後,卵囊似乎在肝內破裂擴散。
幼蟲開始向膽管和門脈系統遷移。
這種變化,比單純蟲體增多更糟。
因為它意味著原本相對集中的戰場,被打散了。
藥物殺死了一部分成蟲,卻沒有完整清除蟲毒與卵囊。
反而像在肝內炸開了幾個膿包。
趙長河看著片子,臉色鐵青。
陳啟站在旁邊,聲音發沉。
「主任,不能再觀察了。」
趙長河沒有說話。
另一個醫生低聲道。
「這已經不是原方案能控制的範圍。」
影像科醫生指著幾處陰影。
「這裡,靠近膽管。」
又指另一處。
「這裡,門脈旁邊也有反應。」
會議室里沒人輕易接話。
他們都知道,沈兆寧的病已經從可控的複雜感染,變成了極麻煩的擴散狀態。
趙長河終於開口。
「緊急專家會診。」
……
專家會診很快召開。
消化內科、感染科、肝膽外科、介入科、影像科、重症醫學科全部到場。
大屏幕上,是沈兆寧最新影像。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
肝膽外科主任先開口。
「這個分布,手術意義不大。」
介入科主任皺眉。
「介入可以處理局部,但現在散開了,做哪一處都解決不了全局。」
感染科主任翻著化驗單。
「藥物反應已經很重,再繼續加量風險很高。」
重症那邊的人問。
「目前有沒有肝衰傾向?」
趙長河臉色不好。
「還沒到那一步,但趨勢不樂觀。」
陳啟坐在旁邊,終於把話說得更直接。
「這個病例,院內有沒有成熟應對經驗?」
沒人回答。
大家都是頂級醫院的專家。
可頂級,不代表什麼都見過。
尤其這種大劑量藥物後卵囊破裂、幼蟲遷移、膽管門脈系統同步受威脅的局面,誰都不敢拍胸口。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終於有人說。
「是不是要請外援?」
趙長河眼神一沉。
可這一次,提出這話的不是陳啟一個人。
連感染科主任也點了點頭。
「外部如果有處理類似深層複合寄生蟲經驗的人,應該儘快聯繫。」
肝膽外科主任也道。
「現在不是面子問題。」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趙長河臉上。
他當然知道不是面子問題。
可事情走到今天,已經不只是面子。
安和發布了文章。
他發布了階段成果。
沈兆寧妻子到處炫耀。
寄生蟲中心借勢宣傳。
所有這些都壓在他身上。
現在請林長生,就是承認安和前面不僅摘桃子,還摘錯了。
趙長河深吸一口氣。
「先把會診意見整理出來。」
感染科主任看他。
「趙主任,時間不多。」
趙長河沒有回應。
他站起身。
「我再查一輪文獻。」
會診室里幾個人對視一眼。
陳啟的臉色已經很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