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長生堂的燈已經熄了大半,只剩急診走廊還亮著幾盞白燈。
陸晨曦剛完成交接,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緊接著便是女人帶著哭腔的喊聲。
「醫生,快救人,我家老張快燒熟了!」
四名壯漢抬著一張竹躺椅衝進大廳,躺椅上的中年男人渾身濕透,鼻孔塞著兩團染紅的紙巾,臉色紅得發紫。
男人五十來歲,肚子圓鼓鼓的,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十根手指戴了七枚戒指,濕襯衫貼在身上還在往下滴水。
韓笑聞聲趕來,看見滿地水跡後愣了兩秒。
「這是掉河裡了?」
「他自己跳的!」
旁邊的女人又急又氣,手裡的名牌包都顧不上擦水。
「從下午開始就說身上熱,到了晚上鼻血止不住,剛才突然衝出去,一頭扎進後院池塘里,拽都拽不住!」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陸晨曦立刻推來搶救床,讓家屬把人轉移上去,同時快速接上監護設備。
體溫三十八度七,心率一百二十六,血壓一百九十六比一百一十,血氧暫時正常。
男人雖然意識清醒,呼吸卻又粗又急,額頭和胸口燙得嚇人,鼻腔里的血還在緩慢往外滲。
「叫什麼名字?」
「張萬金,大家都叫我張百萬。」
男人剛開口,鼻血便順著上唇淌了下來。
「別叫百萬了,再晚點就得叫遺產。」
江一帆拿著止血材料趕到,迅速檢查鼻腔出血位置。
張百萬瞪大眼睛想罵人,可一陣燥熱從胸腹往上沖,逼得他猛地扯開衣領。
「熱,給我冰塊,最好把我塞冰櫃裡!」
「剛從池塘撈出來還不夠?」
江一帆示意護士準備靜脈通道,同時讓家屬提供完整用藥情況。
「降壓藥吃沒吃,有沒有喝酒,有沒有服用保健品?」
張百萬的妻子連連搖頭。
「降壓藥他嫌傷腎,已經停了半個月,酒倒是沒喝,就是最近吃了一種進口補品。」
「什麼補品?」
女人遲疑片刻,從身後的年輕人手裡接過一個金燦燦的禮盒。
禮盒外面印滿外文,中央嵌著一隻立體鹿頭,蓋子打開後,裡面是十二個拇指粗細的小金罐。
罐子上貼著中文標籤,寫著鹿茸純金活力粉,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每日建議用量。
江一帆看完標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建議用量一天零點五克,你吃了多少?」
張百萬抬手比劃了一下。
「每次一勺,一天三次。」
「多大的勺?」
家屬默默從盒底抽出一把嬰兒拳頭大小的金色勺子。
急診大廳安靜了幾秒,連負責登記的護士都抬起了頭。
韓笑忍不住問道:「你拿這個當飯吃?」
張百萬喘著粗氣,語氣里還帶著幾分得意。
「國外專家說了,這是頂級鹿茸配純金粉,一小罐就要兩萬八,普通人想買還買不到。」
「你吃幾天了?」
「差不多二十天,今天剛開第九罐。」
陸晨曦迅速計算了一遍,臉色當場變了。
「你每天吃進去的量,至少是建議量的二十多倍!」
「貴東西多吃點怎麼了?」
張百萬說著又要去扯衣服,仿佛身體裡真塞著一座燒紅的爐子。
「我前幾天精神特別好,晚上兩點都睡不著,早上起來還能連開三個會。」
江一帆冷冷問道:「今天呢?」
「今天開會的時候流了三次鼻血,罵了四個經理,下午把辦公室空調開到十六度還是熱。」
「這不是精神好,是身體已經被你逼得停不下來。」
護士給張百萬進行鼻腔壓迫止血,另一邊抽血送檢,心電圖和基礎急查也隨即展開。
張百萬卻越來越煩躁,不斷催促眾人給他打退熱針,甚至伸手去搶護士手裡的冰袋。
「快點,我花多少錢都行,先把這股火給我壓下去!」
「越冷敷越往裡閉,先別亂動。」
一道平靜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林長生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依舊端著保溫杯,腳步不快,卻讓忙亂的急診迅速安靜下來。
他剛剛走近,張百萬的妻子便像見到救星一樣迎了上去。
「林醫生,您快看看,他是不是吃補品中毒了?」
林長生沒有接禮盒,只瞥了一眼張百萬的臉,又看了看他耳後、頸側和手背的顏色。
張百萬被看得不自在,強撐著說道:「林醫生,我知道您有本事,只要治好我,多少錢隨便開。」
「先把嘴閉上。」
林長生把保溫杯遞給韓笑,伸手按住張百萬寸關尺三部。
指下脈象洪數有力,卻在尺部透著明顯的虛浮,像是上面烈火翻騰,下面根基已經開始發空。
他又查看舌象,只見舌質鮮紅,舌尖更赤,苔薄而干,舌面已有數道細小裂紋。
林長生鬆開手,轉頭看向家屬。
「除了鹿茸粉,還吃了什麼?」
張百萬搶先回答:「沒別的,就是人參含片、海狗油、蟲草膠囊,還有朋友送的壯陽酒。」
「壯陽酒喝了多少?」
「每天睡前二兩,今天沒喝。」
「為什麼今天沒喝?」
「剛端起來就流鼻血,怕把酒弄髒了。」
韓笑捧著保溫杯,差點把嘴角咬破。
林長生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重新把手落在張百萬的腹部和腰側,確認沒有明顯劇烈壓痛。
「最近是不是口乾,便秘,小便發黃,晚上心煩,眼睛發脹?」
張百萬的神情慢慢變了。
「您怎麼知道?」
「還經常半夜醒來,渾身出汗,腳底卻發空,脾氣一天比一天大。」
張百萬這次沒有接話,旁邊的妻子卻連忙點頭。
「全對,他這幾天像換了個人,凌晨三點還把員工叫起來開視頻會,稍不順心就砸東西!」
林長生收回手,在監護儀上掃了一眼。
「溫補太過,陽火上亢,熱迫血行,陰液也快被你耗幹了。」
張百萬聽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一個火字。
「那就趕緊降火,我再跳一次池塘行不行?」
林長生端回保溫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這是嫌自己命長,拿陽火當柴燒。」
張百萬張著嘴,鼻腔里那團染紅的棉紗顯得格外滑稽。
「我吃的是補品,又不是毒藥。」
「飯吃多了能撐死,水喝多了也能要命,誰告訴你補品沒有毒性?」
林長生讓江一帆繼續監測血壓和心電變化,又讓陸晨曦立即停用一切來路不明的補品。
「先穩住出血和血壓,排查臟器損傷,再處理他身體裡這股亂竄的火。」
張百萬聽到處理二字,立刻來了精神。
「是不是要用什麼名貴藥,我家裡還有一根四十年的野山參!」
「你敢拿出來,我現在就讓人扔出去。」
「那怎麼治?」
林長生看了看他濕透的褲腿。
「用針。」
張百萬下意識夾緊雙腿。
「普通銀針?」
「太乙火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