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火針四個字落下,張百萬先看了看自己的體溫,又看了看林長生。
「林醫生,我現在都快冒煙了,您還要拿火燒我?」
「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講科學。」
張百萬說得理直氣壯,手卻悄悄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江一帆看了一眼不斷波動的血壓,先將檢查結果遞給林長生。
凝血功能暫時沒有明顯異常,肝腎指標輕度波動,血鉀偏低,心電圖提示竇性心動過速,目前沒有發現急性心肌損傷證據。
鼻腔經過規範壓迫後,出血速度已經減慢,可張百萬胸腹間的燥熱仍在不斷向上沖。
他時不時咽口水,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像是剛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個小時。
林長生看完結果,讓護士繼續進行基礎補液和監測。
「先說明白,針灸不是替代急救,血壓如果繼續升高,或者出現心腦血管異常,馬上按急症流程處理。」
張百萬的妻子趕緊點頭,隨後又擔憂地看向那套火針。
「可他已經這麼熱了,再用火針真不會更嚴重嗎?」
沈若晴也在旁邊觀察,她沒有急著開口,只盯著林長生選取穴位的位置。
林長生沒有碰張百萬胸腹以上的區域,而是讓人脫掉他濕透的鞋襪,將小腿和足底擦乾消毒。
「火也分順逆,他現在的熱都堵在上面,頭面充血,胸中煩躁,下焦卻空虛不固。」
「單純拿冷水從外面壓,只會讓表面暫時舒服,裡面的氣機反而更亂。」
張百萬想起自己跳進池塘後的感受,臉色終於有了變化。
他剛入水時確實涼快了不到半分鐘,隨後胸口便像被東西堵住,鼻血也流得更凶。
「那您這個火針是給我加火,還是滅火?」
「借火開路,引火下行。」
張百萬越聽越緊張。
「怎麼引?」
「扎了就知道。」
韓笑已經把玄霜銀針和專用火針準備妥當,方銳也趕來守在監護儀旁。
所有常規搶救設備都處於備用狀態,沒有人因為林長生要施針便放鬆對生命體徵的觀察。
林長生淨手後取出火針,先在張百萬小腿上確定數處落針位置。
張百萬看見針尖在火焰上迅速變紅,喉結當場滾動了一下。
「林醫生,我平時給醫院也捐過東西,能不能換個溫柔點的治法?」
「你剛才不是說多少錢都行?」
「錢和疼是兩回事。」
「別急,先喝口茶。」
張百萬伸手就要接保溫杯,卻被林長生收了回去。
「不是給你喝的。」
急診室里有人低頭憋笑,張百萬的臉比剛才更紅了。
林長生沒有繼續逗他,等針尖火候恰到好處,手腕驟然一落。
火針在足三里旁側迅速刺入,又在極短時間內拔出,整個動作快得只剩一點紅光。
張百萬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嗷!」
叫聲穿過急診走廊,連值班保安都探頭看了進來。
「這只是第一針。」
林長生語氣平穩,第二根火針已經燒至合適溫度。
「還有多少針?」
「不多。」
「不多是幾根?」
林長生沒有回答,第二針落在三陰交附近,借太乙火針的通行之力打開下部氣血郁滯。
張百萬的叫聲再次拔高。
「疼死我了,純金粉都沒這麼貴的感覺!」
「它要是當場讓你疼,你還能吃九罐?」
第三針落下時,林長生體內溫陽內氣隨針尖一觸即收,沒有在局部積蓄,反而沿著下肢經絡向足底滲透。
常人看不出其中變化,只能發現張百萬繃緊的小腿漸漸鬆開,冰涼的腳底也開始透出暖意。
林長生隨即換用玄霜銀針,在下肢數處穴位輕輕捻轉。
火針負責開路,玄霜銀針則壓住局部躁動,使那股浮越於上焦的陽熱有了向下疏導的通道。
張百萬起初還在鬼哭狼嚎,幾針之後卻忽然愣住。
「我腳底怎麼熱起來了?」
「你不是渾身都熱嗎?」
「不一樣,剛才是火往腦袋上沖,現在好像往腿上沉。」
林長生沒有理會他的形容,只讓陸晨曦重新記錄血壓和心率。
血壓降到一百七十八比一百零二,心率也回落到一百一十二,雖然仍然偏高,卻已脫離最危險的持續攀升狀態。
更明顯的是鼻腔滲血正在停止,原本迅速染紅的紗布已經許久沒有繼續擴散。
張百萬的妻子眼睛一亮。
「鼻血停了!」
「只是暫時穩住,別急著高興。」
林長生繼續調整針感,每一次落針都避開血管和神經危險區域。
太乙火針本以溫通逐寒見長,可到了滿級之後,火候和氣機皆能隨病情變化,並非只能一味增溫。
真正的關鍵不在針尖有多熱,而在於施針者能不能讓火力止於該止之處。
沈若晴看得極為認真,直到林長生完成第一輪施針,才低聲問道:「老師,為什麼不用清熱穴位直接泄上焦?」
「他不是單純實熱。」
林長生示意她再摸一次尺脈。
沈若晴搭上脈搏,很快察覺到張百萬上盛下虛的特點比剛才更加清楚。
「如果只顧上面清泄,可能暫時止血,卻會讓下部更虛,之後更容易反覆。」
「還算看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麼?」
「他把自己泡進冷水,外寒束表,熱郁得更深,先把路打開才能談清泄。」
江一帆聽完,也重新看向張百萬濕透的衣物。
「所以如果他繼續用冰水降溫,可能出現血管收縮和血壓進一步波動?」
「這部分你比她明白。」
沈若晴看了江一帆一眼,沒有反駁。
兩人各自記下要點時,張百萬卻不樂意了。
「你們教學能不能等會兒,我還扎著針呢!」
「你也可以聽。」
「我聽了以後能自己扎嗎?」
「你要是想再跳一次池塘,可以試試。」
張百萬立刻閉嘴。
十幾分鐘後,林長生依次起針,張百萬身上的潮紅已經從紫紅轉為普通紅色。
他不再拼命扯衣領,胸口那股幾乎讓人發瘋的燥熱也緩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疲憊。
「我怎麼突然困了?」
「你二十天沒睡過一個安穩覺,身體不是不累,只是被補品逼著硬撐。」
「那我能睡嗎?」
「先換掉濕衣服,繼續監護。」
張百萬被護士推往留觀室時,還不忘回頭看那盒金粉。
「那個東西先幫我收好,一罐兩萬八呢。」
林長生讓韓笑把禮盒裝進證物袋,直接封存。
「你再惦記它,我就把剩下三罐全送去檢測。」
「檢測完還能還我嗎?」
「看結果。」
「要是沒毒呢?」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淡淡瞥了他一眼。
「東西可能沒毒,你的腦子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