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仁心醫院發布通報。
通報承認兩例患者處置存在不足。
醫院已對相關責任醫生暫停救援工作。
後續將配合調查並承擔相應責任。
至於接診時間被壓縮的問題,通報隻字未提。
匿名爆料帖很快被刪除。
幾個熱搜詞條也開始下降。
周德明終於鬆了一口氣。
「讓媒體繼續發正面稿。」
「重點寫我們主動支援重災區物資。」
秘書剛要離開,手機突然響起。
仁心醫院救援隊內部群里,十幾名年輕醫生正在爭論。
有人詢問為何只處分一線人員。
有人要求公開五分鐘接診通知的來源。
還有人直接貼出了接診排班表。
群消息飛快滾動。
周德明拿過手機。
最下面一條消息來自程宇軒。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辱罵任何人。
他只發了一份自己親手整理的錯誤記錄。
……
程宇軒的錯誤記錄一共有十九頁。
第一頁寫著日期和地點。
濱城市體育館臨時醫療點。
下面是他參與處置的十一名患者。
每個人後面都有準確的接診用時。
最短兩分十二秒。
最長六分四十八秒。
鄭國安的名字被標成紅色。
程宇軒在記錄中寫得很清楚。
他不是負責復位的主診醫生。
卻參與了石膏固定後的登記與離場安排。
患者當時明確提到手指發麻。
他沒有要求重新檢查末梢循環。
也沒有堅持延長觀察。
記錄後面只有一句自評。
「我聽見了危險信號,但我看見外面還有二十多人排隊,所以選擇了忽略。」
群里原本激烈的爭論突然停下。
程宇軒又發出第二頁。
孫超入場時,他也在同一診區。
患者腹部受到鈍性撞擊。
初診體徵並不嚴重。
可按照基本規範,至少需要進行一段時間的動態觀察。
當時床位還有空餘。
醫生卻被要求儘快清空輕傷區。
孫超最終在兩分四十六秒內離開。
程宇軒寫道:「我知道腹部鈍傷可能誘發穿孔,但我沒有提出留觀。」
「這是我的錯誤,我願意承擔。」
「但如果醫院只說是個人風險意識不足,就無法解釋為什麼同一時段大部分患者都不足五分鐘。」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落進群里。
幾分鐘後,另一名年輕醫生發出消息。
「我也有記錄。」
隨後是第三個人。
「那天每兩小時公布接診排名,我所在診區倒數後被點名。」
第四個人貼出一張工作群截圖。
內容是要求各診區加快周轉。
排名靠後的負責人需要說明原因。
周德明盯著手機,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直接撥通程宇軒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把群里的文件撤回。」
程宇軒聲音疲憊。
「已經超過撤回時間。」
「那就發聲明,說明是你個人記錄,不代表醫院要求。」
「本來就是我的個人錯誤記錄。」
「我沒讓你討論醫院管理。」
程宇軒沉默了兩秒。
「可管理方式確實影響了判斷。」
周德明聲音陡然加重。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這是把醫院架到火上烤!」
程宇軒看著體育館外排隊複診的傷員。
他曾經最看不起清溪鎮。
他覺得在那裡坐導診台是浪費學歷。
也覺得三甲醫院的流程與平台,天然比基層更先進。
後來他因為嘲笑患者被投訴。
因為病歷考核不合格被停診。
他一度認為只是自己運氣不好。
直到這次救災。
數字排名公布後,他跟著所有人一起加快速度。
患者說話慢一點,他會主動打斷。
主訴聽起來像輕傷,他便不再追問。
他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他更清楚,若把一切都推給幾個年輕醫生,同樣的事還會發生。
「周院長,我承認我漏了鄭國安的危險信號。」
「處分我,我接受。」
「但那份五分鐘通知也是真的。」
周德明壓低聲音。
「那只是提高效率,不是讓你們漏診。」
「可所有人都在看排名。」
「那是你們能力不足!」
「可能吧。」
程宇軒沒有爭辯。
「所以我把錯誤全部記下來了。」
「刪掉!」
「記錄不能刪。」
周德明直接掛斷電話。
他轉頭看向秘書。
「立刻關閉內部群。」
「已經有人截圖了。」
「查是誰往外傳!」
「目前還沒有外傳跡象。」
秘書話音剛落,宣傳部門電話便打了進來。
一名記者正在追問五分鐘接診通知。
對方顯然已經看到了群內截圖。
周德明搶過電話。
「那是現場臨時調度要求,不等於診療時間限制。」
記者繼續問道:「為什麼一百九十四名患者都不足五分鐘?」
「輕傷患者處置本來就快。」
「腹部鈍傷也屬於輕傷嗎?」
「具體病例正在調查。」
「醫院為何在調查完成前先處分一線醫生?」
周德明額角青筋跳動。
「我們只是暫時停崗,不是最終處分。」
「通報里已經使用相關責任醫生的表述。」
「這是常規措辭。」
記者沒有繼續爭論。
最後一個問題卻讓辦公室徹底安靜。
「周副院長,仁心醫院是否願意公開三百一十七名患者的分級明細和實際處置記錄?」
這正是陳昭年此前要求提交的材料。
周德明直到現在都沒有補齊。
三百一十七人里,有大量患者只是換過一次敷料。
部分重症甚至只是從仁心醫院負責區域經過。
一旦公開,接診量第一的宣傳會徹底失去支撐。
「涉及患者隱私,不便對外發布。」
記者立刻追問。
「可以脫敏。」
「內部調查結束後再統一回應。」
周德明掛斷電話。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全都不敢出聲。
宣傳部門很快提出第二套方案。
刪除所有接診量第一的舊稿。
停止強調三百餘人。
將報導重點轉為全省醫療隊共同協作。
同時向兩名患者公開道歉。
這個方案至少能止損。
周德明卻不同意。
「現在刪舊稿,不就是承認數據有問題?」
「可繼續保留,記者會一直追問。」
「熱度過兩天自然會降。」
秘書小心提醒。
「林長生在礁石鎮的救援視頻還在傳播。」
「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網友一直拿兩邊對比。」
周德明的臉色更加難看。
視頻里,林長生在半坍塌教學樓救出十三人。
在沒有充足設備的情況下,仍然逐個評估風險。
陸晨曦為一個孩子按壓止血四十分鐘。
許嘉木背著老人跨過斷裂走廊。
同樣是年輕醫生。
清溪鎮的人在極限環境下越來越穩。
仁心醫院的人卻在明亮體育館裡,被數字催得越來越快。
這種對比不是刪掉一篇帖子就能消失。
內部群關閉後,年輕醫生們又建立了一個新群。
沒人再討論接診排名。
他們開始逐份補全患者記錄。
有人主動聯繫已離開的傷員複查。
有人將漏掉的風險信號重新標記。
程宇軒把十九頁錯誤記錄列印出來。
第一頁最上方,他又加了一句話。
「病歷不是為了證明我沒錯,而是為了讓我知道錯在哪裡。」
他將紙質記錄交給調查組。
沒有要求匿名。
也沒有請求減輕處分。
醫院裡一些曾經看不起錯誤留痕的人,第一次沉默下來。
清溪鎮早在培訓時便要求保留誤判。
仁心醫院卻習慣把病例修飾得漂亮。
如今真正出事,最先救下他們的反而是那份不漂亮的錯誤記錄。
夜裡十一點,相關熱搜暫時降到二十名以後。
匿名爆料原帖也已經消失。
周德明以為公關開始生效。
可平台上又出現一張新的圖片。
那是程宇軒錯誤記錄的第一頁。
患者姓名已經脫敏。
兩分四十六秒的接診時間卻被紅筆圈出。
圖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如果每個醫生都被要求跑起來,誰還能停下看一眼病人?」
轉發量迅速上漲。
周德明讓人聯繫刪除。
一個連結消失,三個新連結又冒了出來。
聲音不再只來自外部。
越來越多仁心醫院的一線醫護開始保存資料。
這一次,他還能堵住悠悠之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