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羅大成被轉入恢復區。
他右腿仍綁著厚厚敷料。
妻子趴在床邊哭了半天。
林長生從旁邊經過時,她想追上來下跪。
賀鵬程先一步攔住。
「林醫生不喜歡這個。」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學得挺快。」
賀鵬程難得笑了。
兩支醫療隊之間原本僵硬的氣氛徹底鬆開。
沒人再爭誰的方案更高明。
所有人只看患者是否穩定。
夜間交接會上,賀鵬程主動把外圍海水傷口患者資料接入統一覆核。
林長生也將自己整理的判斷標準全部共享。
災難沒有留給任何人守著門戶之見的時間。
會議剛結束,一名協調員拿著衛星終端匆匆趕來。
「仁心醫院那邊出事了。」
江一帆抬起頭。
「物資又有問題?」
「不是物資。」
協調員壓低聲音。
「他們處理過的一名骨折患者複查發現固定錯位,已經錯過最佳復位時間。」
「還有一個腹部鈍傷患者,被當成軟組織挫傷放回安置點。」
方銳皺眉。
「後來呢?」
「兩天後腸穿孔,差點死在轉運路上。」
衛星終端屏幕上,還有一篇剛剛出現的匿名爆料帖。
標題只有一句話。
仁心醫院三分鐘看完一個災民,接診量第一到底怎麼來的?
……
濱城市體育館早已恢復供電。
場館外停著多輛媒體採訪車。
仁心醫院醫療隊的標識,被放在入口最顯眼的位置。
周德明已經連續接受三輪採訪。
他身後的藥品箱擺放整齊。
護士正給輕傷患者更換敷料。
攝像機每次轉向,他都會適時走進畫面。
「仁心醫院始終堅守救災第一線。」
「截至目前,我們已接診三百餘名受災群眾。」
「三百餘名接診量,是否為全省最多?」
記者拋出的問題正合周德明心意。
「我們不比較數字。」
「救治每一位患者,才是醫務人員的責任。」
話說得克制。
採訪稿上的標題卻早已定好。
仁心醫院醫療隊首日接診量全省前列。
省級專家守護受災群眾生命線。
救災第一線的白衣擔當。
周德明看完初稿,十分滿意。
秘書卻在這時匆匆走來。
「骨科那名複診患者被記者拍到了。」
周德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患者名叫鄭國安。
災害發生當天,他被倒塌護欄砸傷右手腕。
仁心醫院拍片後診斷為橈骨遠端骨折。
值班醫生給他做了簡單復位和石膏固定。
鄭國安當時疼痛劇烈。
他詢問手指發麻是否正常。
醫生只告訴他骨折後都會腫脹,讓他回安置區休息。
五天後,鄭國安手指麻木明顯加重。
負責複查的外院骨科醫生拆開石膏,臉色當場變了。
石膏固定角度錯誤。
骨折端已經發生二次移位。
腕關節腫脹壓迫神經。
由於錯過最佳復位窗口,後續可能需要手術矯正。
記者原本只是想拍仁心醫院災後複診。
卻完整錄下外院醫生的質問。
「固定後為什麼沒有做末梢循環檢查?」
「手指麻木為什麼沒有安排複診?」
仁心醫院醫生無法回答。
鄭國安拿出自己的初診記錄。
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
問診開始時間是十點零七分。
結束時間是十點十分。
三分鐘。
記者順著這條線繼續調查,很快找到第二名患者。
孫超在洪水中被漂浮木板撞擊腹部。
他被送到體育館時,腹部只有輕度壓痛。
仁心醫院值班醫生判斷為軟組織挫傷。
沒有留觀。
沒有進行連續腹部體徵複查。
也沒有交代遲發性損傷的危險信號。
孫超回到安置點後,腹痛持續加重。
第二天晚上,他開始高熱嘔吐。
第三天凌晨,其他醫療隊發現他出現板狀腹。
緊急手術探查證實小腸遲發性穿孔。
腹腔內已有大量污染液體。
再晚幾個小時,人就救不回來了。
孫超的初診時間更短。
兩分四十六秒。
記者拿著病歷找到仁心醫院採訪負責人。
「為什麼腹部鈍傷患者沒有留觀?」
「當時患者生命體徵平穩。」
「為什麼沒有告知遲發性腸損傷風險?」
「現場接診人數太多。」
「其他醫療點同樣很忙,為何他們有連續觀察記錄?」
採訪負責人臉色難看。
他只能重複醫院正在內部調查。
就在此時,一篇匿名爆料帖迅速擴散。
發帖人自稱仁心醫院救援隊醫護。
帖子裡沒有情緒化指責。
只有一張經過脫敏處理的接診登記表。
三百一十七名患者中,一百九十四人的接診時間不足五分鐘。
七十八人不足三分鐘。
部分患者的問診、檢查、處置和離場時間甚至全部擠在兩分鐘內。
爆料人還附上一段內部通知。
要求各診區提高周轉效率。
輕傷患者原則上五分鐘內完成處置。
當日接診數字每兩小時上報一次。
帖子最後寫著一句話。
「我們不是在救人,我們是在給數字排隊。」
這句話迅速衝上熱搜。
網友很快翻出礁石鎮的救援視頻。
林長生給每名重症患者留下連續生命體徵。
劉執解除擠壓前,血鉀和心電變化按分鐘記錄。
兩例霍亂患者從高度疑似到快檢陽性,整整四十八小時沒有中斷觀察。
壞死性筋膜炎患者的創面邊緣,每十五分鐘標記一次。
兩邊都在救災。
一邊用三分鐘完成一名患者。
另一邊為了一個判斷,連續守了幾天幾夜。
強烈對比讓輿論徹底失控。
「接診量第一原來是這麼來的?」
「把簽過字也算參與搶救,當然數據好看!」
「腹部鈍傷兩分多鐘就放回去,誰給他們的膽子?」
「礁石鎮沒媒體沒熱水,他們怎麼不去?」
周德明結束採訪時,體育館外已經聚集了更多記者。
原本準備好的宣傳通道被臨時關閉。
他快步進入辦公室。
「先把帖子刪掉。」
秘書低聲說道:「已經聯繫平台,原帖正在處理。」
「熱搜呢?」
「有三個相關詞條。」
「全部降下來。」
秘書面露難色。
「省台記者拍到了鄭國安的複查過程。」
「腸穿孔患者的手術記錄也是真的。」
周德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
「我問的是能不能壓!」
「可以壓一部分,但其他平台已經開始轉載。」
「那就發布調查聲明。」
周德明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
「強調救災環境特殊,現場任務繁重。」
「骨折固定是個人操作失誤。」
「腹部患者漏診,也是當班醫生風險意識不足。」
秘書抬頭。
「都歸到一線醫生身上?」
「不是歸,是事實。」
周德明語氣冰冷。
「醫院不可能要求他們漏診。」
「具體處置由醫生個人完成,誰簽字誰負責。」
秘書沒有說話。
那份五分鐘內完成輕傷處置的通知,是周德明親自審核的。
接診數字每兩小時匯總一次,也是他提出的要求。
可現在出事了,所有責任都要落到一線醫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