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骨傷學術年會的邀請函送到時,韓笑正蹲在會議室地上分資料。
紙箱擺了四個。
一個裝原始影像索引,一個裝治療過程記錄,一個裝功能評估,還有一個裝隨訪與患者授權材料。
陸晨曦抱著電腦坐在桌邊,眼睛盯著屏幕,已經連續核了兩個小時。
趙廣平敲門進來,差點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你們這是準備搬家?」
「搬不了。」
韓笑把一疊文件放回箱子。
「少一份都得重新找。」
趙廣平將邀請函放上桌,神情卻不算輕鬆。
年會在省城大劇院舉行,骨傷領域的專家、學科負責人和專業媒體都會到場。
清溪鎮中醫院,被列入了臨床爭議病例的學術答辯環節。
林長生翻開日程,目光停在主持討論的名單上。
姜淮舟。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此前那批集中轉診的材料里,有幾條會診意見便出自姜淮舟所在的團隊。
趙廣平拉過椅子坐下。
「他們前幾天還在追著打聽併發症,現在忽然請我們去,恐怕沒安好心。」
「病例討論,本來就該讓人問。」
林長生把邀請函放下。
「只要問的是病,就能回答。」
韓笑抬起頭。
「萬一問的不是病呢?」
「那就看他想問什麼。」
林長生語氣平靜,隨後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我們先把自己的東西做完。」
這份報告,已經與最初的階段匯總不同。
二十四例閉合處理病例,按照病損類型、選擇條件和治療節點重新歸組。
另外三名重度股骨頭壞死患者,則單獨列成探索性病例系列。
兩部分不混在一起計算。
更沒有把最驚人的三個結果,用來替所有患者作保證。
陸晨曦將報告目錄調出來,逐項向林長生匯報。
「主要對照是患者自身治療前後的變化,既往方案作為臨床決策背景,不當作同期對照組。」
林長生點頭。
「已經加了,樣本量小,部分隨訪時間仍短,尚不能替代更大規模研究。」
韓笑接著往下說。
「治療中每一次暫停、調整和延期都單獨標記,原始記錄保留,只做隱私脫敏。」
林長生看完,指向其中一張圖。
「這個刻度改回去。」
圖表為了顯示差異,縱軸被軟體自動壓縮,視覺上的改善幅度顯得格外誇張。
陸晨曦立即調整。
重新顯示後,圖不那麼漂亮了。
但每一處變化,都更接近它本來的樣子。
江一帆拿著補充材料進來,正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別人做報告,生怕變化不夠大,我們還得往回收。」
「變化大不大,不由畫圖的人說。」
林長生把材料接過來。
「讓看圖的人,不用猜我們動沒動手腳。」
江一帆收了笑,將自己那部分記錄重新過了一遍。
他負責的操作不少,卻沒有把林長生完成的關鍵步驟算到自己名下。
每一處,都寫明實際操作者和指導方式。
許嘉木的藥物評估也同樣細緻。
藥材批次、炮製狀態、用藥區域、患者反應,以及不適合繼續使用時的處理,全都有對應記錄。
他一邊核對,一邊撓頭。
「早知道有今天,當時字就寫大一點。」
韓笑看著他那幾行擠在一起的備註,毫不客氣。
「不是寫大一點,是寫清楚一點。」
許嘉木老老實實坐下,把難辨認的部分逐條補成核對說明,原件卻一張沒動。
報告最厚的地方,不是成功結果。
而是讓每一個結果都能往前找到依據的那些原始材料。
另一邊,姜淮舟也在準備年會內容。
辦公室的屏幕上,清溪鎮近期收治病例的名單已經排了出來。
內固定斷裂伴神經功能損傷。
陳舊性畸形骨傷。
嚴重關節僵硬。
雙側股骨頭四期缺血壞死。
每一條診斷,都足以讓不熟悉完整病情的人皺起眉頭。
助理看著最後三行,低聲說道。
「他們那邊似乎有明顯改善,家屬反饋也不錯。」
姜淮舟沒有回頭。
「家屬覺得不錯,能代替醫療規範?」
「不能。」
「那就討論規範。」
他把頁面切到下一張。
清溪鎮中醫院的規模、設備配置和人員情況,被列成了一張對照表。
其中幾項數據,還是較早以前留下的舊資料。
助理猶豫了一下。
「他們後來添置過設備,這裡是不是要更新?」
「先核實。」
姜淮舟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
「重點不是某一台設備,而是有沒有承擔這些高危病例的完整能力。」
他說得冠冕堂皇。
可放在桌邊的資料里,沒有一份是清溪鎮完整的治療後檔案。
這些天,他們盯著找問題。
沒有找到,便把問題重新放回了接診這件事本身。
年會開始前,姜淮舟所在團隊連續討論了兩次。
有人提出,應先索取清溪鎮的完整報告,再開展爭議討論。
姜淮舟只說,答辯環節自然會給對方解釋機會。
至於大屏幕上的病種清單,卻被提前定了下來。
清溪鎮的準備仍然安靜。
沒有宣傳預告。
沒有短視頻預熱。
三名重病患者完成新的隨訪後,陸晨曦又把數據更新了一次。
邵廣田的獨立生活能力繼續改善,但長距離活動仍需保護。
梁有福疼痛持續下降,訓練按原計劃推進。
杜石安的關節活動改善較慢,報告中也如實保留,沒有為了整齊而改成相同結論。
林長生看完,將最後一頁簽了字。
「現在可以帶出去。」
趙廣平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為了方便現場核驗,韓笑準備了紙質索引和電子備份。
病例身份信息單獨加密,公開展示版本嚴格脫敏,未經授權的影像一律不放。
許嘉木幫著抬箱子,試了一下重量,忍不住咧嘴。
「這要是誰再說我們沒有材料,我就請他親自搬。」
江一帆接過另一邊。
「你別還沒到會場,先把自己的腰閃了。」
林長生從兩人旁邊走過,淡淡接話。
「那正好,你們互相練練,記得先寫評估。」
兩人同時閉了嘴。
出發那天,醫院照常開診。
林長生先把病區情況交代完,確認三名患者的後續安排沒有遺漏,才上了去省城的車。
保溫杯放在手邊。
裝著報告的文件箱,就在后座。
韓笑翻看年會日程,視線落在下午的爭議病例討論上,眉頭微微擰起。
「他們把我們安排在媒體還沒離場的時候。」
林長生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擰開杯蓋,喝了口溫茶。
「病歷帶齊了?」
「齊了。」
「原始影像能現場調?」
「能。」
「那就去聽聽,他們準備怎麼講我們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