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劇院門口,華東骨傷學術年會的會標掛得醒目。
各家醫院的代表陸續進場,媒體區已經架起攝像機,工作人員拿著名單逐一核對座位。
清溪鎮一行到得不早不晚。
林長生仍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唐裝,手裡拿著保溫杯,走進會場時,沒有多少排場。
可認出他的人不少。
有人起身打招呼,也有人只遠遠看著,低聲與身旁同事交換幾句。
災區救援的事還沒過去多久。
骨傷修復的消息,又已經傳遍同行圈子。
一個原本不起眼的鄉鎮醫院,如今頻繁出現在省級乃至更高層次的討論中,本就足夠惹眼。
更何況,這次爭議直接落在了高危骨傷的接診邊界上。
韓笑找到座位,將資料索引放好。
江一帆環顧會場,很快發現姜淮舟團隊就在前面兩排。
對方也看見了他們。
姜淮舟沒有過來寒暄,只朝林長生的方向略一點頭,隨後低頭繼續看自己的發言稿。
上午的報告按時開始。
從複雜骨折內固定,到關節置換後的功能重建,幾位專家講得十分詳盡。
林長生聽得認真,遇到值得留意的地方,還讓江一帆記下。
坐在鄰座的一位醫生忍不住看了他兩次。
外頭傳得那麼熱鬧,這位林醫生卻沒有半點要來爭場面的意思。
午間休息,韓笑收到會務組的新通知。
下午臨床爭議討論的順序做了調整。
清溪鎮相關病例,提前。
她將通知遞給林長生,又看了一眼前方正在與主持人說話的姜淮舟。
「原來在第三個,現在放到了第一個。」
林長生看完,放下手機。
「資料核驗區在哪裡?」
韓笑指向側廳。
「已經確認過,可以按程序調閱。」
「那就行。」
江一帆低頭整理領口,手指卻比平時緊。
林長生看在眼裡,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緊張什麼?」
「怕他們不講病例,只講立場。」
「那你就先記住,自己做過什麼,沒做過什麼。」
江一帆看向文件箱,慢慢點頭。
下午兩點,討論環節正式開始。
會場燈光暗下,大屏幕亮起。
主持人簡單介紹了議題,強調複雜骨傷診療中的風險控制與基層機構能力建設,隨後請姜淮舟上台。
姜淮舟整理了一下話筒,先向台下點頭致意。
「今天我不講某一種手術技巧。」
「我想討論一個最近越來越突出的現象。」
屏幕切換。
一張病例清單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二十七例。
診斷一列排得密密麻麻,幾處嚴重程度的描述被特意加粗。
會場裡很快響起低低的議論。
這些病種,隨便抽出幾個放在省立醫院,都是需要科內反覆討論的難題。
如今,卻集中落在了同一家基層醫院。
姜淮舟側過身,讓開屏幕。
「諸位看到的,是清溪鎮中醫院近期集中接收的一批骨傷患者。」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
鏡頭隨即轉向台下。
林長生坐在原位,神情沒有變化。
韓笑的手已經落在記錄本上,開始記姜淮舟的原話。
「我承認,清溪鎮中醫院近來名氣很大。」
姜淮舟看向會場中央,語氣不疾不徐。
「林醫生在急救和中醫臨床方面,也有一些受到社會關注的表現。」
「但是,社會關注不能等同於專科能力,患者信任更不能替代診療規範。」
台下有人點頭。
這幾句話,單獨聽來沒有問題。
下一頁出現時,氣氛卻明顯變了。
屏幕上是清溪鎮中醫院與大型骨傷中心的設備、規模對比。
病床數量,手術平台,專科配置,高級設備。
幾項明顯過時的數據,被放在醒目的位置。
江一帆眉頭立刻皺緊。
「這不是現在的配置。」
韓笑按住他的手臂,低聲說道。
「先記。」
她在紙上迅速寫下頁面編號,隨後標出需要核驗的項目。
姜淮舟並沒有逐項解釋資料時間,而是直接往下講。
「在缺乏先進大型設備和完整高風險處置平台的情況下,依靠傳統手法,連續接收這類危重畸形骨傷患者。」
「這究竟是在補充基層服務能力,還是在擴大不可控風險?」
話音落下,前排有人轉頭看向清溪鎮的座位。
林長生仍然沒有動。
姜淮舟又翻出趙大勇的治療前影像。
斷裂的鋼板,旋轉的骨端,受損的神經功能描述,被並排展示。
「內固定斷裂,明顯畸形,合併神經功能障礙。」
「這樣的患者,在成熟專科體系中,通常需要完整的手術評估和周密的重建計劃。」
他抬起手,指向另一行字。
「清溪鎮選擇了什麼?」
屏幕上出現了被摘出的幾個詞。
閉合調整。
中藥外敷。
手法介入。
會場裡的議論聲又高了一些。
沒有治療後的數據。
沒有選擇條件。
也沒有現場覆核與應急預案。
僅僅把這幾個詞放在那張嚴重畸形的影像旁,已經足以讓許多第一次接觸病例的人產生質疑。
江一帆的下頜繃緊了。
他比誰都清楚,那些被拿走的內容,才是整個病例成立的關鍵。
林長生卻只是伸手,將他面前歪了一點的資料擺正。
動作很輕。
江一帆看了他一眼,重新坐穩。
台上,姜淮舟的聲音開始加重。
「我不是否定中醫,也不是否定基層醫生。」
「但任何技術,都必須服從適應證和機構能力。」
他說到這裡,屏幕驟然切換。
三名雙側股骨頭壞死患者的治療前資料,占據了整面大屏幕。
四期。
雙側。
嚴重關節強直。
長期臥床。
最前排一名關節外科專家立刻坐直了身體。
後面的議論也明顯停了幾秒。
這種病損到了什麼程度,在座的人大多清楚。
姜淮舟環視會場,終於將語氣壓得更重。
「現代關節外科,對於這類終末期病變,已經有相對成熟的治療路徑。」
「可我們看到,這三名患者同樣被清溪鎮收治,並且繼續接受所謂保髖治療。」
一名坐在側面的醫生皺起眉,低聲問同伴。
「後面的結果呢?」
同伴搖頭。
屏幕上沒有。
姜淮舟只展示了最嚴重、最容易引起擔憂的部分。
緊接著,太乙火針、針灸干預、湯藥調理等字樣出現在下一頁。
媒體區的鏡頭明顯抬高。
這場原本可以圍繞完整病歷展開的討論,正在被一步步推向更尖銳的位置。
韓笑翻過一頁紙,繼續記錄。
陸晨曦則打開已經離線備份的文件,將三名患者的完整對照目錄調到首頁。
她沒有著急找最漂亮的一張造影。
先確認的,仍是病例編號、授權範圍和原始資料索引。
林長生看見,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讚許。
姜淮舟的發言還在繼續。
「如果僅憑患者願意、家屬簽字,就能突破機構能力邊界,那麼醫療規範的意義在哪裡?」
「如果只要對外講幾個好轉故事,就可以迴避高風險收治的責任,那麼同行監督又該如何進行?」
這兩句話,聲音已經傳遍整個會場。
主持人看了一眼時間,沒有打斷。
姜淮舟借勢將話題繼續往前推。
「我必須提出一個嚴肅的判斷。」
前排有人抬起頭。
媒體區也安靜下來。
「清溪鎮的這種做法,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技術探索。」
「它是在迎合基層名聲和社會熱度,以傳統中醫手法強行接診超範圍高危患者,把不具備完整保障條件的治療包裝成特色能力。」
韓笑握筆的指節微微發白。
江一帆想起治療室里一次次停手,想起凌晨仍在覆核的記錄,胸口猛地沉了下去。
那些謹慎、克制和反覆確認,被台上幾句話抹得乾乾淨淨。
姜淮舟終於轉向林長生所在的位置。
「林醫生,我今天當著同行和媒體的面問你。」
「你們憑什麼認為,一家缺乏充分專科保障的基層醫院,可以這樣收治這些病人?」
他停頓片刻,聲音陡然提高。
「這難道不是拿患者生命安全當兒戲?」
會場裡徹底靜了。
緊接著,更重的一句話砸了下來。
「對於這種涉嫌超範圍執業,甚至應當依法核查是否構成非法行醫的行為,行業不能因為個人名氣,就選擇沉默!」
所有目光都轉向清溪鎮的座位。
陸晨曦的電腦屏幕上,完整的病例索引已經打開。
韓笑將逐字記錄放到一邊,把那份厚厚的臨床科研對比報告,端端正正地擺到了林長生面前。
林長生沒有看周圍的鏡頭。
他伸出手,按住報告封面,緩緩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