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時,已經接近午夜。
韓笑剛把手機開機,趙廣平的電話便打了進來,屏幕上還擠著六條未接來電。
林長生接過手機,行李箱留在了腳邊。
「老趙,什麼情況?」
「七十歲男性,腹痛三天,送到時已經休克,檢查考慮絞窄性腸梗阻,合併大範圍腸缺血!」
電話那頭響著推車滾動的聲音,趙廣平的呼吸明顯發緊。
「方銳已經通知手術室,家屬剛簽字,血庫正在協調,麻醉科也到了。」
「按搶救方案往前走,別等我。」
林長生看向江一帆,後者已經拿出手機聯繫接機司機,沈若晴則推著行李快步走向出口。
幾分鐘前還在說回去吃碗熱面的韓笑,默默收起了包里的餅乾。
車門關上,林長生再次撥通方銳的電話。
對方報出的幾項指標,讓車裡徹底安靜下來。
老人血壓持續下降,乳酸明顯升高,腹部膨隆,已經出現意識障礙,常規補液後循環仍不穩定。
「以前做過腹部手術嗎?」
「十幾年前做過一次,家屬只記得開過刀,具體材料沒帶。」
「排氣排便情況?」
「前天開始就沒有了,昨天反覆吐,家裡還以為是吃壞了東西。」
林長生閉了閉眼。
「抗感染、循環支持繼續,準備探查,能救多少,先救多少。」
車窗外的路燈接連後退,沒人再說話。
二十多分鐘後,商務車停在清溪鎮中醫院急診門前,趙廣平已經等在門口,手裡還攥著剛列印的檢查結果。
林長生邊走邊看,腳步沒有停。
搶救床上的老人名叫孫守田,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鼻翼隨著輔助呼吸輕輕翕動。
他的兒子孫建平守在門邊,看見林長生,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林神醫,您可算回來了!」
「先讓路。」
林長生走到床前,手指搭上老人的腕脈,另一隻手緩緩落在腹部,眉心一點點收緊。
腹壁繃得很硬。
那種從深處傳來的死寂,讓滿級骨診術帶回的感知異常沉重,殘存的生機只剩零散幾處。
【診斷結果:急性絞窄性腸梗阻,大範圍腸壞死,感染性休克】
【綜合評估:病情極危,存在不可逆組織損傷】
林長生沒有繼續盯著提示,抬頭看向方銳。
「馬上進手術室。」
孫建平追了兩步,聲音突然拔高。
「您給扎幾針不就行了嗎,我看視頻里那些人比我爸還嚴重,您都給救回來了!」
走廊里驟然一靜。
林長生停下腳步,看著這個眼睛熬得通紅的中年男人。
「針能爭時間,壞死的腸子不會因為扎針就重新活過來。」
「可您是林長生啊!」
「所以我現在要去救人,你把路讓開。」
這一次,孫建平終於鬆開了擋在推車前的手。
手術室里,麻醉醫生一直盯著監護屏,方銳完成最後核對,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林長生站到床側,取出玄霜銀針。
針落得很穩。
溫陽內氣順著針體緩緩送入,老人的脈搏短暫地充實了一點,監護上的數字也有了輕微回升。
麻醉醫生卻沒有鬆口氣。
那點變化,遠不足以說明危險已經過去。
方銳點頭,手術刀落下,腹腔打開後,一股濃重的異味散了出來。
吸引器的聲音頓時清晰起來。
積液渾濁,腹腔污染嚴重,暴露出來的腸管大片黑紫,局部組織已經失去正常的彈性和光澤。
江一帆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壞死腸管,卻沒見過這樣廣泛的範圍,眼前的情況比影像提示還要糟。
方銳沒有停手,繼續逐段探查。
隨著術野展開,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去,病變並不局限在最初判斷的那一段。
腸根處的血供同樣出現嚴重問題。
「這裡也不行。」
方銳聲音很低,手指停在邊緣,遲遲沒有往下說。
林長生伸手接過探查位置,骨脈共感沿著尚存溫度的組織向深處延伸,得到的反饋越來越弱。
過去那些能被重新疏通的氣機,這一次只剩極其微薄的回應。
他換了一處,再換一處。
沒有奇蹟。
九陽歸元針法能夠護住瀕危的生機,卻無法把已經壞死崩解的組織變回正常腸管。
「有明確活性的部分先保護,繼續核對範圍。」
方銳應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
旁邊的護士調整吸引位置,動作比平時更輕,誰都知道林長生已經看到了什麼。
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報警。
「血壓又掉了!」
麻醉醫生迅速處理,林長生指間的銀針輕輕震顫,持續送入的內氣讓他額角浮起一層薄汗。
短暫回升後,數字再次下滑。
老人對外界的反應徹底消失,末梢越來越涼,心率開始出現危險變化。
「循環撐不住了。」
方銳抬頭看了一眼,林長生已經走到床頭。
下一刻,監護上的波形驟然改變。
「心搏驟停!」
搶救口令接連響起,手術台旁的位置迅速調整,胸外按壓、通氣、給藥與病因覆核同步展開。
江一帆接過按壓位置,額頭很快冒出汗。
林長生沒有離開,針陣仍在維持,另一隻手緊貼老人腕側,捕捉每一點可能回來的脈動。
第一輪過去,沒有恢復。
第二輪過去,依舊沒有。
護士報出時間,聲音已經發澀,方銳接替江一帆,雙臂繃緊,一次次將胸廓壓下。
沒人說放棄。
也沒人再說一定能救回來。
林長生的手背漸漸繃出青筋,內氣幾乎送到了極限,老人腕下卻始終沒有回應。
那具身體已經失去了重新運轉的基礎。
時間緩慢過去,連續覆核的結果沒有改變。
林長生抬眼看向麻醉醫生,又看了看滿頭汗水的方銳,最後低頭望著手術台上的老人。
「再確認一遍。」
所有人完成了最後核對。
手術室里只剩設備運轉的聲音,林長生緩緩收回手,嗓音沙啞得厲害。
「記錄死亡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一分。」
方銳的手停在半空,過了片刻才垂下。
護士將時間寫進記錄單,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比其他字更深的墨點。
林長生逐一收針,整理好老人身上的覆蓋物,後退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的醫護跟著低下頭。
這間手術室里,沒有人因為見過太多死亡,就覺得眼前這一條命可以輕輕帶過。
門外,孫建平還在反覆刷手機。
他搜到的每一條視頻都在說林長生如何起死回生,仿佛只要再看一遍,裡面的奇蹟就能落到父親身上。
手術門打開,他猛地抬頭。
林長生摘下口罩,臉上的疲憊讓他心裡一沉。
「我們盡力了。」
手機掉在地上,孫建平張著嘴,竟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旁邊的女兒孫秀蘭先哭了出來,膝蓋一軟,被沈若晴扶住,哭聲很快傳遍走廊。
「怎麼會啊,他前天還自己走路,還說吃點熱乎的就好了!」
林長生站在他們面前,等哭聲稍稍低下去,才沉聲開口。
「腹痛三天不是小事,持續加重、反覆嘔吐、肚子脹得厲害,都不能在家硬扛。」
「任何延誤,都可能致命。」
孫建平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嘴裡反覆念著父親的名字。
林長生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中醫不是萬能,我也不是神仙。」
走廊另一端,結束交接的醫護默默停住腳步,向著手術室的方向肅立片刻。
沒有掌聲,也沒有鏡頭。
只有一盞一直亮著的燈,照著再也等不到父親回家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