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守田的遺物裝在一個透明袋裡。
舊鑰匙、零錢、半包紙巾,還有一部屏幕邊角碎裂的手機,孫建平接過時,手指一直在抖。
他原本想通知親戚,卻先看見了家庭群里的未讀消息。
「老爺子怎麼樣了,林醫生回來沒有?」
發消息的人叫劉振海,是孫建平的表兄,家裡人平時都說他懂點中醫。
孫建平盯著這句話,眼睛慢慢紅了。
孫秀蘭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屏幕,她一把接過手機,往上翻了幾頁,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三天前,老人就在群里說過肚子疼。
當時一位住在外地的侄女提醒,老人年紀大了,持續腹痛最好當天去醫院看看。
那條消息下面,緊跟著劉振海的回覆。
「老人脾胃虛,八成受涼了,先喝薑湯試試,別一不舒服就往醫院跑。」
又過了半天,孫守田發了一段語音,說肚子越來越脹,吃不下東西。
劉振海回了個語音,語氣十分篤定。
「氣沒順下來,揉揉肚子,喝點熱的,先觀察。」
孫秀蘭按著手機,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那天已經疼成這樣了,你們為什麼沒告訴我?」
孫建平嘴唇哆嗦著,說父親不讓說,怕她從外地趕回來耽誤工作。
「他不讓說,你就真不說?」
「我也問了振海哥,他說以前見過這種情況!」
電話撥出去,很快接通,劉振海還不知道結果,開口便問林長生有沒有給老人開藥。
孫秀蘭壓不住哭腔。
「人沒了,你還問開什麼藥!」
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音。
片刻後,劉振海結結巴巴地解釋,自己只是隨口建議,又沒有攔著誰去醫院。
孫建平猛地搶過手機。
「你昨天還說,吐出來就好了,讓我別瞎折騰!」
「我又不是醫生,你怎麼能全聽我的?」
這一句,讓孫建平的臉徹底白了。
他記得自己不止一次在父親面前說,振海哥研究養生這麼多年,總比他們什麼都不懂強。
直到此刻,對方才把那層身份輕輕摘掉。
孫秀蘭氣得渾身發抖,伸手便要把手機砸出去,被韓笑及時托住了手腕。
「先留著,別摔。」
韓笑把她扶到椅子上,又請護士送來溫水,走廊里的爭執已經引得幾名家屬探頭張望。
林長生從另一側走來,孫建平立刻站起來,把聊天記錄遞到他面前。
「林醫生,您看看,是不是他耽誤了我爸?」
屏幕上還有第二天的消息。
老人已經開始反覆嘔吐,劉振海卻發來一段養生視頻,說腹脹未必是大病,老年人最怕亂用藥。
更下面,是孫建平自己發的一句話。
「等林神醫回來,真不行就找他,他連災區那麼重的人都能救。」
林長生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開口。
孫建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憤怒一點點僵住,拿著手機的手垂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父親昨天夜裡曾抓著床沿問過,要不還是去趟醫院。
是他說,再等等。
他甚至為了安慰父親,把林長生救人的視頻翻出來,一條接一條地放給老人看。
「我以為,真嚴重了也能救。」
孫建平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林長生把手機還給他,目光沉了下去。
「嚴重到什麼程度,不是靠家裡人猜的。」
「有人腹痛是胃腸不適,也有人是缺血、穿孔、梗阻,表面都叫肚子疼,後果可能差得很遠。」
孫秀蘭流著淚問,如果第一天就來,父親是不是不會死。
這一次,林長生沒有給她一個能讓人立刻舒服的答案。
「沒人能替已經過去的時間作保證。」
「但越早評估,越可能在腸管還沒有大範圍壞死時處理,今晚送來,留給我們的機會已經太少了。」
電話還沒有掛斷,劉振海在那頭低聲辯解。
「薑湯本身總不會把人喝死吧?」
林長生接過手機,語氣陡然冷了幾分。
「現在討論的,是你憑什麼隔著手機判斷老人不用就醫。」
對面頓時安靜。
「你懂幾個養生詞,就敢替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決定再等等,等出了事,又說自己不是醫生。」
「這點本事,倒是用得進退自如。」
劉振海再也沒接話。
林長生將電話交還家屬,讓他們把記錄保存好,後續需要核實什麼,由相應人員按事實處理。
孫建平沒有繼續追著罵人。
他慢慢蹲下,把掉在地上的紙巾撿起來,擦了兩次眼睛,卻怎麼也擦不干。
「爸昨天還問我,住院是不是得花不少錢。」
「我說不差那點錢,可我就是沒帶他來。」
孫秀蘭偏過頭,哭得肩膀直抖,剛才那場激烈爭吵忽然失去了聲音。
父親已經不在了。
無論把責任推給誰,那張病床都不會再響起他嫌藥苦、嫌飯涼的抱怨。
韓笑陪著家屬辦理後續手續,沈若晴幫他們聯繫親人,方銳則回手術室補齊最後的搶救記錄。
凌晨三點多,林長生獨自回到辦公室。
行李箱還靠在牆角,海外帶回來的錦旗卷在布袋裡,露出一截金色穗子。
他沒有開大燈,只坐在窗邊。
窗外的清溪鎮安安靜靜,偶爾有車輛駛過,遠處早餐鋪子的捲簾門還沒拉開。
韓笑端著剛泡好的熱茶進來,輕輕放到桌邊。
「老師,喝口熱的吧。」
林長生搖了搖頭。
「先放著。」
韓笑張了張嘴,想說今晚已經盡力了,可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最終什麼也沒說。
那雙手在手術室里始終很穩,此刻卻久久沒有動過。
她轉身走到門邊時,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很低的話。
「救得了一城,救不了一個拖延的命。」
韓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上,桌上那杯茶從熱到溫,又從溫到涼,林長生一直坐到窗外泛白。
清晨六點十七分,急診電話驟然響起。
省道發生四車連環相撞,現場初步確認十三名傷員,縣急救調度中心正在向三家醫院分流。
值班護士剛記下人數,第二條信息已經傳來。
清溪鎮中醫院預計接收五名危重傷員,其餘八人分送縣人民醫院和縣第二人民醫院。
「其中有孕婦,還有一個昏迷的孩子!」
趙廣平一路快步趕到辦公室,推開門時,林長生已經站了起來。
桌上的冷茶還沒有碰。
「先叫方銳,通知江一帆和沈若晴到急診,手術室、影像、血庫全部聯動。」
「縣裡已經啟動協作預案,李慎帶外科和產科支援,第二人民醫院派神經外科骨幹過來。」
林長生點頭,邊走邊扣上白大褂。
這批傷員從事故路段撤出後,到清溪鎮最快,調度中心確認這裡能同時啟動多個搶救單元,才把最重的五人集中送來。
集中接收,意味著支援也必須同步到位。
林長生走進急診,直接在白板上畫出五個區域,讓護士把每一輛救護車的預計到達時間寫清楚。
方銳趕來時,眼下還有熬夜留下的青色。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能上嗎?」
「能,剛才睡了一個多小時。」
「手術前再覆核一次狀態,有不對勁馬上換人,誰也別逞強。」
遠處傳來第一聲救護車鳴笛。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逼近,急診門外的護士已經推著轉運床跑了出去。
林長生站在門口,目光落到最先抬下來的孕婦身上。
她的褲腳沾著血,雙手緊緊護著腹部。
「醫生,孩子剛才還動,現在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