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勝轉入術後觀察的第二天,右側足趾活動和踝背伸力量都保持穩定。
榮安醫院血管外科也完成了會診,初步判斷左下肢存在早期動脈硬化閉塞,需要進一步進行規範治療。
林長生看過會診記錄,沒有替血管外科開藥,只在病程記錄中補充了自己的體徵觀察。
「診斷交給專科,轉診建議寫清楚,後續別忘了追蹤結果。」
沈若晴點頭。
「患者家屬已經同意做血管彩超,也願意開始戒菸。」
「那就把戒菸情況列入隨訪。」
江一帆正在整理術中影像,將連續透視截圖按照時間順序編號。
他把每次骨片移動的距離、神經反應和暫停節點全部放進了同一份記錄里。
林長生掃了一眼。
「第三塊骨片的關鍵節點沒有寫清楚。」
江一帆一怔。
「我記錄了坐骨神經間隙變化。」
「記錄了數據,沒記錄停止理由。」
林長生指向其中一行。
「這裡出現足趾牽拉反應,你寫了暫停,卻沒寫為什麼暫停,也沒寫暫停後複查了哪些內容。」
江一帆立即拿起筆補充。
「我明白了。」
「術中記錄不是為了證明做得漂亮,而是要讓下一個醫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沈若晴也翻看自己的記錄。
「我這裡把神經反應寫成了未見異常。」
「太籠統。」林長生說,「短暫牽拉不等於沒有異常,應該寫成出現一次短暫牽拉反應,覆核後恢復至基線。」
沈若晴低頭改正,臉上沒有不滿。
她知道,林長生不是在挑字眼。
如果沒有這些細節,術後出現任何變化時,醫生就無法判斷那是新發損傷,還是術中已經出現過的短暫反應。
田振邦推門進來時,正好看見兩人修改記錄。
他沒有打擾,只等兩人寫完才開口。
「林醫生,方德勝的術後影像我已經看過了。」
「結果怎麼樣?」
「比我預想的更穩定。」
田振邦走到屏幕前,指著三塊骨片的連接位置。
「尤其是第三塊,如果採用開放方案,至少需要擴大後方暴露,坐骨神經也要充分游離,風險並不低。」
林長生點頭。
「所以術前才要先判斷有沒有閉合調整的條件。」
「你說得對。」
田振邦沒有繞彎子。
「這次是我先入為主了。」
江一帆和沈若晴同時抬頭。
田振邦在國內骨盆創傷領域成名多年,能夠當面承認判斷偏差,本身就足夠讓人意外。
「複雜骨折不應該只看手術難度。」田振邦繼續說道,「還要看患者已經接受過什麼,哪些組織還保留著生機。」
林長生把病例夾合上。
「方案沒有高低,只有適不適合當前患者。」
「這句話值得很多人記住。」
田振邦看了沈若晴和江一帆一眼。
「你們兩個在術中的配合也不錯。」
沈若晴沒有馬上接受誇獎。
「林老師說我們只是合格。」
田振邦笑了笑。
「能在這種手術里守住合格,已經比很多人強。」
林長生的目光落到兩個年輕人身上。
「別急著聽好話,今天下午做復盤考核。」
沈若晴和江一帆的表情同時一緊。
方德勝的術後治療由榮安醫院繼續負責,林長生沒有留下過多時間。
臨行前,他又檢查了一次患者右側足背動脈和神經功能。
右足背動脈搏動比術前明顯增強,右踝背伸保持四級,足趾活動也沒有異常。
方德勝握著他的手,聲音有些沙啞。
「林醫生,我這條腿要是以後能走,都是您給的機會。」
「是你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林長生收回手。
「後面康復不能偷懶,右腿不能急著負重,左腿的血管問題也要按時複查。」
方德勝認真答應下來。
離開病房後,林長生沒有接受榮安醫院宣傳部門安排的合影。
周啟明試著解釋:「只是留一張團隊照片,不涉及患者。」
「沒有必要。」
林長生說。
「照片一旦出去,標題就會自己長出來。」
周啟明立即明白,取消了原本準備的採訪。
下午的考核在榮安醫院一間空置會議室進行。
林長生把術前影像、術中記錄和術後檢查全部擺在桌上。
「沈若晴,先說你自己的問題。」
沈若晴沒有猶豫。
「我術前觸診定位準確,能及時發現神經張力變化,但術中第一次出現足趾牽拉時,匯報慢了半拍。」
「原因?」
「我先確認監護屏變化,忘了同時觀察患者肢體反應,判斷順序不夠快。」
林長生點頭。
「發現問題後能停,但應變速度不足,扣一分。」
沈若晴認真記下。
「江一帆,你先說。」
江一帆看著術前記錄。
「我設備操作流暢,能及時完成多角度影像切換,但術前沒有主動提出坐骨神經空間受限的風險。」
「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神經周圍空間狹窄,卻默認那是影像顯示的附帶信息,沒有把它單獨列為術中風險。」
「這不是設備問題,是術前判斷問題。」
林長生語氣平靜。
「影像操作再熟練,也不能替代風險識別,扣一分。」
兩人站得筆直,沒有為自己辯解。
林長生合上記錄本。
「綜合評定,合格,未達優秀。」
沈若晴抿了抿嘴。
江一帆也有些不甘,卻同時點頭。
他們都清楚,如果這是一次真正的獨立操作,任何一個遺漏都可能讓患者付出代價。
田振邦坐在一旁,從頭到尾沒有插話。
考核結束後,他主動起身。
「林醫生,我想和清溪鎮醫院建立長期轉診通道。」
「可以。」
「涉及複雜骨傷病例時,雙方共享必要的影像和隨訪資料。」
「可以。」
「榮安醫院希望優先把這類病例轉給你們。」
林長生看了他一眼。
「長期合作可以,排他性合作不行。」
田振邦點頭。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患者不應該被合作協議限制選擇。」
「同意。」
田振邦伸出手。
這一次,兩人的握手比初見時更加正式。
返程車上,趙廣平打來電話。
「老林,會診費已經結算了。」
「多少?」
「公函八萬元,扣掉交通、住宿和設備協作費用,醫院淨入帳六萬二。」
林長生靠在座椅上,輕輕應了一聲。
趙廣平在電話那頭笑道:「這條路看來能走。」
「能不能走,要看每次都把病人交代好。」
「帳面上確實漂亮。」
「帳面不是目的。」
電話掛斷後,林長生看向窗外。
會診費留下了六萬二,田振邦留下了一條長期轉診通道。
可真正有價值的,是患者沒有因為一次成功的復位就結束治療,而是因為這次會診,重新獲得了面對未來的機會。
趙廣平沉默了片刻,隨後說道:「你這句話,應該寫進醫院的飛刀管理制度。」
「寫進去也沒用。」
林長生收回目光。
「制度最終還是要靠人執行。」
車內安靜下來。
沈若晴和江一帆坐在後排,手裡還拿著剛剛完成的復盤記錄。
兩人雖然被評為合格,卻沒有半點輕鬆。
沈若晴反覆看著自己記錄的那次短暫牽拉反應,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江一帆則把術前影像重新調出來,一遍遍查看坐骨神經周圍的空間變化。
林長生沒有打擾他們。
年輕醫生真正的進步,往往不是聽見表揚之後變得高興,而是知道自己差在哪裡之後,開始不敢輕易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