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結論公布後的第三天,清溪鎮中醫院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門診大廳仍然有人排隊。
分診台仍然不斷叫號。
住院部的護士依舊在核對每一項用藥。
沒有人因為輿論反轉,就把工作變得輕鬆。
反而有更多患者從外地趕來。
他們不是來追星,而是希望在醫院接受一次規範評估。
林長生一早便讓趙廣平發布提醒。
外地患者先在當地完成基礎檢查。
符合接診範圍後,再通過正規渠道預約。
危重症優先轉往具備條件的醫院。
任何人不得以熱搜、名人推薦或特殊關係要求加號。
通知剛發出去,便有不少人留言抱怨。
林長生沒有回應。
下午,京城顧家舉行了一場中醫藥傳承座談會。
出席人員包括幾名老中醫、醫學院校負責人以及相關部門代表。
顧鶴年沒有準備長篇講話。
輪到他發言時,只拿起桌上的一份基層醫療評估材料。
「這份材料,我看過了。」
「清溪鎮中醫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名院,設備、人才和資源都比不上京城大醫院。」
「但他們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顧鶴年抬起頭。
「把患者當患者,把病歷當證據,把傳承當責任。」
會場安靜下來。
顧家老爺子的身份特殊,他平時很少在公開場合評價具體醫院。
這一次,他沒有提林長生的名字。
卻明確表示,清溪鎮中醫院在基層中醫規範化、危重症協作和傳承教學方面,值得研究。
「如果這樣的醫院因為一次惡意舉報就被長期拖住,今後還有多少基層醫生願意承擔風險?」
這段發言被現場媒體完整記錄。
當晚便登上新聞平台。
顧家沒有為清溪鎮提供任何特殊待遇。
但顧鶴年的公開肯定,讓很多人意識到,這家鄉鎮醫院已經進入更高層面的觀察範圍。
同一天,沈萬山主持召開集團董事會。
會議主題只有一個。
終止與星辰醫療集團的全部合作。
沈家旗下有幾家醫療器械公司,過去曾與星辰醫療合作採購和渠道推廣。
雙方原本還在談一個大型康復項目。
如今,沈萬山直接要求法務部門發函。
「所有未落地項目立即暫停。」
「已經簽署但尚未履行的合作,逐項審查退出條件。」
「涉及患者數據、宣傳內容和醫療服務的項目,全部重新評估。」
一名董事低聲提醒:「這樣做會有違約成本。」
沈萬山看了他一眼。
「違約成本可以算,信譽成本算不出來。」
「一個願意花錢買患者證言的合作方,不值得我們繼續合作。」
會議紀要很快被正式送達星辰醫療。
集團負責人看著那份終止通知,臉色陰沉。
他沒有想到,輿論只反轉了兩天,商業合作便開始出現連鎖變化。
更令他不安的是,沈家並沒有對外大肆宣傳。
沒有召開記者會。
也沒有公開指責星辰醫療。
只是安靜地停止合作。
這種處理方式,比公開爭吵更難應對。
因為它不依賴情緒,只依賴事實判斷。
下午,蔣臨風院士團隊向省衛健委提交報告的消息也被正式確認。
報告認為,清溪鎮中醫院在多次重大急救和災害救援中表現出較強的基層應急價值。
建議有關部門建立長期評估機制。
並將其納入部分區域醫療協作和應急培訓試點。
文件中沒有提及林長生的特殊身份。
也沒有提及任何無法公開的救治細節。
但報告上蓋著的單位印章,足以讓許多人重新衡量清溪鎮的分量。
星辰醫療集團內部開始出現不同聲音。
有高管提出,應該立即與孟泰山切割。
有人認為,問題只是公關操作失誤,不應擴大到集團層面。
還有人擔心,調查組如果繼續深挖,可能查到患者援助公司的資金來源。
最終,董事會決定暫停孟泰山負責的所有外部合作項目。
孟泰山收到通知時,正在醫院辦公室里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告訴他,星辰醫療已經要求他暫時停止公開活動。
「什麼意思?」
「集團需要你配合內部問詢。」
「這是把責任都推給我?」
對方沒有回答。
電話很快被掛斷。
孟泰山坐在椅子上,手指發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原本以為只是一次輿論操作。
可當資金流向、聊天記錄和患者證言全部被擺到檯面上後,任何人都不願意繼續站在他身邊。
傍晚,省紀委收到數份實名舉報。
舉報內容涉及星辰醫療集團向有關人員輸送利益、通過關聯公司進行不正當競爭、操控網絡輿情以及利用患者援助名義購買虛假證言。
舉報人身份各不相同。
有星辰醫療內部離職員工。
有曾參與項目的第三方公司負責人。
還有幾家被星辰醫療排擠過的醫療機構。
舉報材料並沒有直接認定違法事實。
但其中附有合同、轉帳、聊天記錄和項目審批文件。
省紀委按照程序登記受理,並將部分線索轉交相關部門核查。
消息沒有立刻對外公布。
可星辰醫療的內部股價已經開始波動。
第二天開盤,星辰醫療股價下跌百分之六。
投資者開始詢問,集團是否涉及患者權益案件。
公司發布公告,稱相關事件屬於個別業務人員行為,與集團經營無關。
公告沒有平息疑慮。
因為被曝光的資金帳戶,正是集團控股子公司的帳戶。
網友很快把集團過去的宣傳內容翻了出來。
其中多次出現「全國領先醫療生態」「患者權益服務平台」等說法。
如今,這些宣傳詞被重新截圖傳播。
「患者權益服務平台」成了最刺眼的一句話。
清溪鎮中醫院裡,卻沒有人關注股價。
林長生正在給方銳講一份複雜骨傷病例。
「這個患者的影像看著不重,但疼痛和活動受限不匹配。」
方銳低頭記錄。
「要不要再查血管和神經?」
「先查,再決定治療。」
林長生指了指片子。
「別因為最近外面發生了什麼,就改變臨床判斷。」
方銳點頭。
韓笑走進來,告訴他們星辰醫療股價暴跌的消息。
方銳抬起頭。
「老師,您不看看?」
「股價和患者有什麼關係?」
「好像沒關係。」
「那就別看。」
林長生將病歷遞給韓笑。
「把這名患者安排到下午第三診室。」
夜裡,顧明遠代表顧家向陳昭年發送了一封正式函件。
函件內容不是推薦,也不是求情。
顧家願意參與清溪鎮中醫院基層中醫傳承模式的學術調研。
一切研究、資金和合作都接受公開監管。
陳昭年看完後,立即轉交省衛健委。
林長生得知後,沒有直接答應。
「先看對方想做什麼。」
「如果只是掛名,不合作。」
「如果願意把錢用在培訓和設備上,可以按流程談。」
趙廣平笑道:「顧家都主動提出合作了,還要這麼謹慎?」
「越是有名的人,越要按規矩來。」
林長生端起杯子。
「規矩不是給普通人看的,是給所有人看的。」
三天之內,沈家終止合作、顧家公開點讚、蔣臨風團隊提交評估報告,幾件事接連發生。
外界開始猜測,清溪鎮背後是不是有更大的力量在護航。
林長生對這些猜測毫不回應。
他只在院內會議上提醒所有人。
「有人願意支持,是別人的選擇。」
「我們不能把支持當成特權。」
「以後任何外部合作,都要留下完整記錄。」
會議結束後,韓笑問:「老師,您覺得星辰醫療會認輸嗎?」
林長生看向窗外。
「認不認輸,不影響調查。」
「該查的查,該治的治。」
「人站得正,風吹過來,也只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