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趙廣平剛走進辦公室,電話便響了起來。
他接通電話後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對方重複確認了兩遍。
片刻後,他慢慢坐下,手掌壓住桌上的文件。
「正式批覆下來了。」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
趙廣平抬起頭,看著門口幾名剛進來的醫生。
「清溪鎮中醫院,正式升格為二級甲等中醫醫院。」
消息傳開的那一刻,整棟住院樓都沸騰了。
護士站有人紅了眼眶,藥房的老藥師摘下眼鏡擦了很久。
許嘉木衝進值班室時,差點撞翻門邊的椅子。
「真的通過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文件都在這裡,還能有假?」
趙廣平把批覆遞給他。
許嘉木捧著文件看了好幾遍,隨後咧嘴笑了起來。
「我們以後也是二甲醫院了。」
「是二甲,不是可以驕傲的理由。」
林長生從門外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保溫杯。
許嘉木立刻收起笑容。
「老師,我知道。」
「知道就把昨天那份病歷重新核對一遍。」
林長生將杯子放在桌上。
「升級之後,患者不會因為我們的牌子就少一分風險。」
趙廣平看著他,笑意慢慢收斂。
批覆文件後面,還附著一份完整的資源配置清單。
新增編制已經下達,專項建設資金也會分批撥付。
急診監護設備、影像設備、檢驗設備和康復器械,都會陸續到位。
醫院終於不再只是靠幾盞舊燈、一台老機器和醫護人員硬撐。
可林長生沒有表現出多少興奮。
他接過趙廣平遞來的設備清單,先看的是急診改造部分。
「備用電源要單獨驗收。」
「氧氣管道必須做壓力測試。」
「新設備進院前,人員培訓計劃先排出來。」
趙廣平點頭記下。
「我已經安排了。」
「別只安排培訓,也要安排故障演練。」
林長生抬眼看他。
「設備越多,越不能讓人產生依賴。」
趙廣平沉默片刻,隨後問道:「慶祝活動呢?」
「什麼慶祝活動?」
「升格總要有個儀式,縣裡領導會來,省里也可能有人參加。」
趙廣平翻開手裡的籌備方案。
「門口掛橫幅,院內擺花籃,食堂準備幾桌酒席,晚上再安排一場表彰會。」
「取消酒席。」
林長生說得很平靜。
趙廣平愣了一下。
「全部取消?」
「花籃也不要。」
「那總得留下點什麼吧。」
林長生想了想。
「做一塊牌子。」
「什麼內容?」
「醫者本分,不負信任。」
趙廣平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林長生臉上。
「八個字?」
「夠用了。」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
「醫院升格,是讓我們承擔更多責任,不是讓我們找個地方慶祝自己。」
當天上午,醫院臨時召開全院會議。
趙廣平宣布了正式批覆,也公布了後續編制與設備安排。
掌聲持續了很久。
林長生坐在後排,沒有跟著鼓掌。
直到掌聲漸漸停下,他才站起身。
「從今天起,清溪鎮中醫院能接觸到的患者會更多。」
「能承擔的急救任務也會更多。」
「但有三件事不能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不能因為升格,就盲目擴大接診範圍。」
「不能因為設備變好,就忽略最基本的查體和問診。」
「不能因為外界認可,就把患者當成證明自己的材料。」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二甲只是牌子,醫者本分才是底子。」
會後,工人按照林長生的要求,在門診大廳正中安裝了一塊木質銘牌。
沒有金色邊框,也沒有誇張裝飾。
黑色底板上,只刻著八個白字。
醫者本分,不負信任。
許嘉木站在銘牌前看了許久。
「老師,這塊牌子是不是有點太樸素了?」
「醫院是給患者看病的,不是給牌子看病的。」
林長生轉身往診室走。
「你要是覺得不夠醒目,就每天多看幾眼。」
下午,趙廣平正在核對新增崗位名單,急診電話突然響起。
接線護士的聲音很快變得急促。
「院長,有人送來重傷患者。」
「什麼傷?」
「全身多處刀傷,情況很差。」
趙廣平立刻起身。
急診門口,一輛計程車急停下來。
車門打開後,兩個男人合力將患者抬下車。
中年男人渾身是血,右腕和頸側都有明顯切割傷口。
腹部、胸前和大腿也布滿深淺不一的刀痕。
江一帆帶著護士衝過去接人。
「推搶救床,先建立靜脈通道。」
沈若晴跟在旁邊,快速查看患者狀態。
「血壓六十八,心率一百三十六,呼吸淺快。」
江一帆按住患者腕部傷口。
「右腕持續出血,頸側傷口也在滲血。」
患者沒有掙扎。
他的眼睛睜著,卻像完全沒有看見周圍的人。
沈若晴俯身呼喚了幾聲。
「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
患者沒有反應。
門口的家屬哭著追進來。
「醫生,求你們救救他。」
「先讓開,別圍著搶救床。」
江一帆剪開患者衣物,發現其身上還有多處新舊傷口。
護士遞來止血紗布。
他迅速壓迫右腕,再讓人處理頸側創口。
「準備輸液,通知林醫生。」
沈若晴忽然發現,患者的手指正在輕微發抖。
不是掙扎,也不是疼痛反應。
那是一种放棄抵抗後的顫抖。
她低聲說道:「他好像不想活了。」
下一刻,患者終於開口。
聲音極輕,幾乎聽不清。
「別救了。」
江一帆動作一頓。
患者閉上眼睛。
「我不想活了。」
急診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門外的批覆文件還沒有收好。
大廳里那塊新裝上的銘牌,正對著急診方向。
醫者本分,不負信任。
林長生從走廊盡頭快步走來。
他沒有先看患者身上的傷口,而是站到搶救床旁。
「都在做什麼?」
江一帆立刻匯報。
「男性,四十七歲,多處刀傷,右腕和頸側持續出血,血壓六十八,意識清楚但拒絕搶救。」
林長生看了一眼患者蒼白的臉。
「叫什麼名字?」
家屬哭著回答:「陶知,他叫陶知。」
林長生俯下身,沒有急著碰傷口。
陶知睜開眼睛,目光依舊空洞。
林長生蹲到搶救床旁,與他保持平視。
「陶知。」
患者沒有回答。
「你還有話沒說完。」
陶知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林長生看著他。
「先把話說完,再決定要不要走。」
陶知緊咬著嘴唇,像是用盡力氣想要保持沉默。
可是下一秒,他的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我不想成為家裡的累贅。」
急診室內,所有聲音都停了。
林長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也要先把血止住。」
「你想說的話,等活下來再說。」
他起身看向江一帆。
「立即止血,先保命。」
「沈若晴,查清楚他的既往病史。」
「告訴家屬,誰都不能在搶救室里說放棄。」
江一帆重新俯身壓迫傷口。
沈若晴拿起剪開的病歷袋,開始詢問家屬。
而林長生看向大廳那塊剛剛掛上的銘牌。
這一天,醫院正式成為二級甲等。
也是這一天,一個男人用刀把自己推到了死亡邊緣。
升級之後的第一場急救,沒有掌聲,也沒有慶祝。
只有一張搶救床,幾名滿手鮮血的醫護,以及一個不願意活下去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