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住院第二天,清晨五點便被疼醒。
腹部像有一塊沉重的石頭不斷向內擠壓。
他沒有呼喊,只是把身體縮成一團,手掌死死壓住上腹部。
妻子發現後,立刻按響呼叫鈴。
護士趕到時,陶知的臉色已經慘白。
「疼痛幾分?」
陶知喘息著回答:「八分。」
護士馬上通知值班醫生。
江一帆帶著鎮痛藥趕到病房,查看了他的血壓和呼吸。
「先按預案給藥。」
陶知卻抓住護士的手腕。
「別打太多。」
「我還能忍。」
江一帆看著他。
「你現在的疼痛已經影響呼吸和血壓。」
「忍不是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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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推入靜脈後,陶知仍然緊緊皺著眉頭。
十分鐘過去,疼痛只減輕了一點。
他的呼吸依舊急促,腹部肌肉也沒有放鬆。
江一帆再次測量生命體徵。
「林醫生還沒到嗎?」
話音剛落,林長生便走進病房。
他先按住陶知的足三里和內關,確認患者的反應。
陶知的肩膀明顯繃緊。
「痛處在哪裡?」
「整個上腹,往後腰鑽。」
「什麼時候最重?」
「夜裡和吃東西以後。」
「有沒有噁心?」
「有。」
「想吐嗎?」
陶知點頭。
林長生查看他的舌苔和面色,又將手指按在脈搏上。
系統提示隨即浮現。
【診斷結果:晚期胰腺惡性腫瘤相關重度癌痛,腹水脹壓,氣血虧虛,胃納受阻】
【綜合評估:常規鎮痛已初步生效,但仍存在疼痛反跳和進食障礙】
林長生沒有直接使用最強針法。
他先讓沈若晴記錄疼痛部位和誘發因素,又讓江一帆確認患者的呼吸頻率。
「準備持續監護。」
江一帆問:「需要通知上級醫院嗎?」
「先把這輪疼痛壓下來,再安排遠程會診。」
林長生打開針盒。
玄霜銀針整齊排列在布墊上。
陶知看見針,身體下意識往後縮。
「還要扎針?」
「可以不扎。」
林長生沒有強求。
「但你現在的藥物鎮痛效果有限,針灸可以作為輔助。」
「會不會更疼?」
「會有針感。」
「能止住嗎?」
「我只能說儘量減輕,不能保證完全不痛。」
陶知看著他。
「你為什麼總是不保證?」
「因為你是病人,不是宣傳材料。」
病房內安靜了幾秒。
陶知慢慢點頭。
「那就試試。」
林長生讓妻子退到一旁,調整患者體位。
由於腹水較多,陶知不能平臥太久。
沈若晴扶住他的肩背,讓他保持半坐位。
江一帆負責觀察血壓和呼吸。
林長生先以常規針刺穩定氣機,再將內氣緩緩注入針體。
第一針落在內關。
陶知眉頭一緊。
第二針落在足三里。
患者的呼吸開始變慢。
第三針取公孫,第四針取陽陵泉。
針尖進入穴位後,林長生沒有急於提插,而是等待患者的脈搏變化。
「現在疼痛幾分?」
陶知閉著眼睛。
「七分。」
「繼續感受,不要忍著。」
林長生調整針柄方向。
溫陽內氣沿著針體進入淺層經絡,隨後緩慢向腹部牽引。
陶知的手指逐漸鬆開。
五分鐘後,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
「現在呢?」
「六分。」
江一帆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回升了一點。」
林長生沒有停下。
他取出三根玄霜銀針,分別落在梁門、足三里和內關附近。
「胃氣先降,疼痛才不會反覆頂上來。」
沈若晴認真記錄。
「林老師,患者腹水明顯,能不能直接用九陽歸元針法?」
「不能全套使用。」
「為什麼?」
「他正氣太弱,腹水和癌痛又在消耗身體。」
林長生看著陶知。
「九陽歸元針法不是越強越好。」
「對他來說,先護住中焦和心陽,不能強行推動。」
陶知聽見了這句話,虛弱地問:「我是不是太虛了?」
「你是病得重,不是做錯了什麼。」
林長生的語氣沒有變化。
「身體現在沒有足夠的力量承受過度治療。」
陶知眼眶微紅。
過去半個月,他聽到的多是病情惡化、治療意義不大和準備後事。
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不能用太強的治療,不是因為他不值得救,而是因為要保護他。
針留了二十分鐘。
陶知的疼痛降到四分。
他終於能完整地吸一口氣。
「好像沒那麼痛了。」
妻子捂著嘴哭出聲。
江一帆低頭查看記錄。
「疼痛評分下降四分,血壓和心率都有改善。」
林長生讓護士繼續觀察。
「鎮痛藥按時使用,不要等疼到八分才處理。」
陶知的妻子小聲問:「藥會不會越用越多?」
「會根據疼痛變化調整。」
「那會不會讓他睡過去?」
「規範使用不會以讓患者失去意識為目標。」
林長生看著她。
「我們的目標是讓他清醒地生活,不是把他一直按在睡夢裡。」
陶知睜開眼睛。
「我能不能吃點東西?」
妻子愣住了。
這是他主動提出進食。
林長生點頭。
「先喝幾口溫水。」
「半小時後,如果沒有明顯噁心,再試少量米湯。」
護士立即去準備。
陶知喝下第一口水時,動作很慢。
他咽下去後,沒有立刻嘔吐。
第二口也順利咽下。
妻子小心地笑了起來。
林長生卻沒有放鬆。
「暫時只是疼痛緩解。」
「癌症本身還在,腹水也還在。」
「後續需要規範評估和多學科配合。」
江一帆點頭。
「我聯繫縣醫院和省城腫瘤科。」
「同時把姑息治療和營養支持方案補齊。」
林長生收針後,陶知顯得疲憊許多。
可他的眼睛不再像昨天那樣空洞。
「林醫生。」
「嗯?」
「我還能撐多久?」
病房裡的氣氛驟然沉下去。
妻子立刻低下頭。
林長生將銀針放回盒中。
「單憑今天的檢查,沒人能準確告訴你。」
「我只知道,你現在需要解決的是疼痛、進食、睡眠和家裡人的溝通。」
「剩下的事情,一項一項來。」
「那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目前沒有人能承諾治癒。」
林長生說得很直接。
「但我們可以儘量讓你少痛一些,吃得下東西,保持清醒,也保留你自己做決定的能力。」
陶知的嘴唇顫了顫。
「這樣算活著嗎?」
「當然算。」
林長生看向窗外。
「活著不是只有把病治好這一種形式。」
「能和家人吃一頓飯,能把想說的話說完,能決定最後怎麼走,都屬於活著。」
陶知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躺著等死。」
「那就從今天開始做能做的事。」
「比如?」
「先吃完半碗米湯。」
陶知看著端來的米湯,竟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很快就消失了。
但沈若晴看見了。
她在記錄最後寫下了一句話。
患者接受輔助針灸後,疼痛明顯緩解,主動提出進食,並開始表達對後續生活的看法。
中午,林長生再次查房。
陶知已經吃下小半碗米湯。
腹痛沒有明顯加重,也沒有出現嘔吐。
【診治完成,患者病情評估:重度癌痛階段性緩解,患者主動進食並恢復部分交流意願】
【待患者治癒後,預計可獲得醫道積分:80分】
【注意:積分將在患者症狀明顯改善後自動發放】
林長生走出病房時,趙廣平正在走廊等他。
「剛剛民政那邊回復了,救助手續可以走綠色通道。」
「費用先按醫院墊付。」
「已經安排。」
趙廣平看向病房。
「患者情況怎麼樣?」
「疼痛暫時壓下來了。」
「能治好嗎?」
林長生沒有回答。
趙廣平很快明白。
「那就先讓他舒服一點。」
「不是舒服一點。」
林長生看向病房內。
「是讓他在有限的時間裡,保住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