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業的宣傳視頻，第二天就在本地群里傳開了。
視頻里，他穿著白大褂，站在一排康復床前，抬手指著牆上的照片。
照片經過裁切，只剩他與林長生同處一個診室的畫面。
原本旁邊還有十幾個旁聽的人，全被剪掉了。
許嘉木看得直皺眉。
「照這樣算，我每天端茶送水，豈不是首席大弟子？」
韓笑看了他一眼。
「你那瓶藥酒喝得確實首屈一指。」
許嘉木立刻把手機放下。
陸晨曦沒忍住，轉過身笑了兩聲，辦公室里緊繃的氣氛散了一點。
林長生進門時，幾人趕緊站好。
「查到了什麼？」
趙廣平把資料遞過來。
杜承業沒有在登記醫療機構執業，目前是樂安康復的培訓講師，主要負責講座與銷售演示。
所謂親傳康復專家，也沒有正式的任職證明。
醫院律師已經向公司發送要求停止冒用名稱與肖像的函件。
公司上午回復，說宣傳製作存在誤會，會儘快更正。
下午卻又發布了新的講座海報。
這次刪掉林長生的名字，只寫國醫名師傳承團隊。
照片仍然沒換。
趙廣平氣得笑了。
「這叫更正？」
林長生翻到講座內容頁。
「別只盯名字，看他準備讓老人做什麼。」
海報列出現場矯正、當場見效，還有購買設備贈送一次免費康復治療。
韓笑立即聯繫社區。
醫院不能隨意叫停別人的活動，但可以明確自己的授權情況，並提醒居民核實講師與機構資質。
社區負責人聽完，主動要求企業提供材料。
樂安康復只發來營業執照，沒有醫療機構相關資質。
原定借用的社區活動室，隨即暫停使用審批。
杜承業下午打來了電話。
他開口很客氣。
「林老師，您是不是對我有點誤會？」
林長生把手機放在桌上。
「你說。」
「我一直宣傳您的理念，也算幫中醫做推廣。」
「哪條理念？」
「康復不用總靠手術，身體有自我恢復能力。」
林長生沒有立刻接話。
杜承業見他沉默，繼續解釋自己沒有惡意，只想讓老人少花錢。
「少花錢，所以賣一萬八的床？」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成本不低。」
「那就講成本，別講七天恢復。」
杜承業的聲音開始發緊。
「GG不是我寫的。」
「照片是不是你提供的？」
「以前拍的。」
「你是不是寫過親傳專家？」
杜承業不說話了。
林長生沒有提高聲音。
「你聽過課，我不否認，你沒經過系統培訓，也沒通過考核，同樣不能否認。」
電話結束後，杜承業發來一條消息，說自己願意道歉，希望醫院不要影響他工作。
林長生只回復要求。
停止冒用，公開更正，主動通知已購買者重新核實設備使用方案。
沒有提出賠償個人名譽的條件。
當天下午，急診送來一名六十九歲的老人。
老人叫陸培良，在家使用牽引設備後右腿疼痛加重，家屬急得不斷重複同一句話。
「他們說疼就是通了。」
方銳先完成風險評估，發現患者右下肢皮溫較低，脈搏異常，立即聯繫血管相關會診。
林長生趕到時，家屬還拿著設備說明書。
他沒有先討論設備，而是仔細詢問既往走路疼痛與休息緩解的規律。
老人承認，半年來走一小段路就腿酸，坐下幾分鐘又能繼續。
林長生看向江一帆。
「先想血供，別被牽引兩個字帶走。」
進一步檢查提示嚴重下肢動脈病變，當前症狀需要緊急專科處理。
醫院立即啟動轉診，沒有把老人留下做所謂通絡體驗。
家屬終於意識到，腿疼並不是GG說的恢復反應。
「如果昨天來，還會這麼重嗎？」
方銳沒有作簡單承諾。
「具體變化需要專科判斷，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處理。」
林長生把設備暫停使用情況寫進交接記錄，也把此前半年症狀如實保留。
不把所有病因都推給一張床，才能讓事實經得住核對。
傍晚，社區通知醫院。
樂安康復臨時換到酒店會議室，仍然準備舉行銷售講座。
監管人員已經接到反映，正在核查。
趙廣平沒有讓醫護去現場圍觀，只安排法律顧問與社區保持聯繫。
然而第二天中午，事情還是鬧了起來。
現場一名老人做所謂免費矯正時疼得喊停，杜承業卻說只差最後一步，堅持繼續。
陪同的孫女拿出手機錄像，雙方發生爭執。
酒店工作人員叫停活動，監管人員隨後到場。
相關視頻傳進醫院群時，許嘉木看得額頭冒汗。
那位老人痛得側身躲避，杜承業還在催她放鬆。
「這都說停了。」
韓笑將手機收起來。
「所以停止條件不是課件最後一頁，是患者開口的那一刻。」
晚上，杜承業再次來到醫院。
這次他沒有穿白大褂，也沒有帶攝影的人。
手裡拿著一份列印的道歉聲明。
趙廣平先讓他在接待室等，直到林長生結束查房。
杜承業一見林長生，就站起來。
「老師，我知道錯了。」
林長生沒有接這個稱呼。
「先坐。」
杜承業低頭，說公司要求他提高成交率，說他以為只要自己表現專業，老人就會相信。
「我沒想傷害誰。」
「患者喊停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杜承業的手指絞在一起。
「怕大家覺得我不行。」
林長生看了他很久。
「你已經知道自己不行，卻為了看起來行，繼續動手。」
杜承業的眼圈紅了。
這句話比斥責更讓他難堪。
林長生看過聲明，刪去為中醫傳播心切等解釋，只留下具體事實與更正安排。
杜承業沒有再辯解。
他承諾配合監管調查，主動聯繫參加活動的居民，不再進行診療演示。
離開前，他問以後還能不能來聽課。
林長生沒有立即答應。
「先把這次的事情處理完，再談學習。」
門關上後，趙廣平長出一口氣。
「這種人，給您惹的麻煩不少。」
林長生端起杯子。
「麻煩不在他叫誰老師，在他拿患者證明自己。」
翌日，樂安康復的相關宣傳被撤下，涉事銷售活動暫停。
社區群里開始出現退款諮詢，醫院只提供客觀評估與記錄，不替居民作無依據的索賠結論。
陸培良完成專科處理後，家屬發來報平安的消息。
林長生看過，將手機交給江一帆。
「把他半年前的症狀寫進教學病例。」
江一帆點頭。
林長生又補了一句。
「標題別寫識破騙子，寫我們為什麼不能漏掉血管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