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韓笑帶著陸晨曦和康復治療師孟佳，來到老人陳福安家裡。
林長生約好晚一點到，要求她們先獨立完成初評。
陳福安的女兒陳麗早早把屋子收拾過，地面拖得發亮，連陽台上的紙箱都搬進了廚房。
孟佳進門，第一件事卻是看鞋。
老人腳上是一雙舊拖鞋，後跟塌了，鞋底磨得很平。
陳麗有些不好意思。
「新的他不穿，說磨腳。」
韓笑蹲下來，問老人平時夜裡起身幾次。
「三四次。」
「每次都去衛生間？」
「當然，不然去哪？」
老人答得理直氣壯，陸晨曦差點笑出來，又趕緊低頭記下。
臥室不大，護理床占了大半。
床的一側緊貼牆，另一側擺著矮櫃，助行器只能斜著塞進去。
孟佳試著站在老人平時下床的位置，膝蓋幾乎碰到櫃角。
陳麗立即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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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著賣家的視頻放的。」
「視頻里房間有多大？」
「沒留意。」
孟佳沒有責備，先測量床邊空間，再看老人從臥室到衛生間的路線。
途中要經過一塊小地毯，跨過門檻，還要繞開放水桶的凳子。
陸晨曦把凳子搬開，老人馬上不樂意。
「那是我坐著穿鞋的。」
「我們不扔，換個不會擋路的位置。」
老人看了看，勉強同意。
韓笑打開護理床的說明書。
裡面確實列有翻身、升降、抬腿等輔助功能，卻找不到任何關於七天恢復行走的醫學證據。
陳麗把銷售人員發來的語音放出來。
對方信誓旦旦，說老人腰腿不好，是經絡沒打開，只要每天開啟牽引模式兩次即可。
韓笑皺了皺眉。
「牽引參數是誰確定的？」
「賣床的師傅。」
「他看過病歷？」
「看了一張片子照片。」
孟佳伸手檢查床上的附加牽引帶，發現固定點與老人實際體型並不匹配。
她沒有再試，直接貼上暫停使用的提醒。
陳福安在旁邊嘟囔。
「我就說越拉越疼。」
陳麗的臉一下子白了。
「是不是我把他害了？」
韓笑抬頭看她。
「先別急著怪自己，我們要弄清楚功能和用法，不是來追究誰孝不孝順。」
十點半，林長生到了。
他沒有先看床，而是坐到老人旁邊，問這幾天腰痛與腿麻的變化。
問完，又檢查雙腿力量和感覺。
陳麗緊張得一直站著。
林長生看了她一眼。
「坐下，你站著，他也跟著緊張。」
檢查結果沒有提示新的嚴重神經損傷，但局部肌肉緊張和疼痛明顯。
林長生將老人最近的影像與實際體徵放在一起看，確認不適合繼續未經評估的牽引。
「基礎升降功能可以保留，附加牽引暫停，康復計劃重新安排。」
陳麗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床不用扔？」
「不用跟一張床賭氣。」
陳福安立刻接話。
「那一萬八是不是白花了？」
「貴的部分未必都需要，能不能退差價，要看合同和宣傳。」
老人轉頭看女兒。
「聽見沒，別再亂買。」
林長生抬手攔住他。
「你夜裡不用拐杖，算不算亂來？」
老人不說話了。
陳麗低頭忍住笑，剛才的自責也散了些。
孟佳開始帶老人練習起身與轉身。
林長生在旁邊觀察，沒有替她指揮每一個動作。
老人第一次練到一半就停住，說腰疼。
孟佳立即問疼痛位置，重新調整支撐，沒有強行讓他站起來。
林長生點了點頭。
「這個停得對。」
陳福安聽見誇獎，眼睛一亮。
「我停得也對？」
「你把不舒服說清楚，就對。」
家裡的改動並不多。
移開矮櫃，固定地毯邊緣，換掉光滑拖鞋，增加不用摸黑尋找的照明，再把常用物品放到容易拿的位置。
陳麗看著清單，有些不敢相信。
「這些加起來，不到五百？」
孟佳說還要看具體用品，不需要全部買新的。
老人樂了。
「我家柜子自己挪，燈我外孫會裝。」
林長生提醒一句。
「線路由懂的人處理，別讓孩子爬高去弄。」
離開前，陳麗拿出一沓宣傳冊。
同一家公司還賣護膝、脈衝鞋和遠紅外腰帶，GG都印著醫院合作推薦。
其中一頁上，赫然出現清溪鎮中醫院的名字。
韓笑看了一眼，神色立刻變了。
「我們沒有推薦過這個。」
陳麗趕緊解釋。
「他們說跟你們是一家體系，我才買的。」
林長生把冊子接過來，沒有立即打電話質問。
「原件留在你這裡，我們拍照固定，再由醫院核查。」
陳福安有些急。
「這不就是騙子？」
「有沒有違法，要讓監管查，我們先確認自己的名字有沒有被冒用。」
回到醫院，趙廣平立刻調出合作名單。
這家名叫樂安康復的公司，從未與醫院簽過任何協議。
所謂合作推薦，只是截取了醫院公開的康復科介紹，再拼上銷售產品的圖片。
方卓凡聽說後，提出讓律師當天過去。
林長生沒有反對，但要求先送正式核實函，不許帶人上門吵鬧。
下午，另外兩戶上門評估結果送回來。
一位老人把助行器當晾衣架，出門仍然扶著牆走。
另一戶買了能自動抬腿的床，卻讓患有明顯疼痛的患者每天忍著做半小時。
韓笑將問題分類，發現最常見的並不是設備不足。
是沒人知道怎麼用，也沒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趙廣平看完，坐了好一會兒。
「我們出院指導寫了三頁。」
林長生把其中一份拿出來。
紙上全是術語，字體很小，家屬簽了字，卻沒有實際演示記錄。
「簽字只能證明接收過，不能證明會了。」
「那怎麼改？」
「讓患者做一遍，家屬再做一遍，錯在哪裡就改哪裡。」
陸晨曦聽得很認真。
她想起以前發出院材料，總覺得遞到手裡就算完成任務。
如今才發現，最難的部分在紙張之外。
傍晚，醫院官網發布了一則簡短提醒。
清溪鎮中醫院未授權任何企業以本院名義銷售康復床及相關產品，家庭康復用品應經實際評估。
沒有點名患者，也沒有展示她家的房間。
陳麗看到公告，主動把自己的購物經歷發到社區群。
她沒有說林長生讓父親立刻站起來，只說床邊挪出地方之後，老人第一次敢自己練安全轉身。
很快，群里有人發來另一張宣傳單。
樂安康復將在周末舉辦大型惠民講座。
講座主講人照片旁邊，寫著林長生親傳康復專家。
趙廣平盯著那行字，氣得把杯蓋擰了兩遍。
林長生卻伸手把宣傳單拉近。
照片上的人，他確實見過。
去年跟診三天，連基礎考核都沒通過，就自行離開的一個年輕人。
名字叫杜承業。
林長生看了片刻，把宣傳單放回桌上。
「先查他在哪裡工作，別把聽過三天課，也算成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