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輕輕關上。
韓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交班本翻到空白頁，認真寫下林長生開始休息的時間。
趙廣平過來時，看見她正往門把手上掛紙牌。
紙牌只有兩行字。
正在休息，非緊急情況請勿打擾。
趙廣平看了看，伸手把紙牌擺正。
「上午的號怎麼辦？」
「沈老師接複診，我負責初診篩查，複雜病例留到下午評估。」
「有人非要找林老師呢？」
韓笑抬起頭。
「先問病情，不能因為誰嗓門大，就把老師叫起來。」
趙廣平點點頭，轉身去了門診大廳。
他剛走到導診台，就看見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拍著掛號窗口。
「我凌晨四點就來了，你們現在說林醫生不看？」
陸晨曦沒有跟他爭，先把一張椅子搬過來。
「您哪裡不舒服？」
「腰疼。」
「疼了多久？」
「兩年，今天就是要找他。」
陸晨曦繼續詢問，確認沒有新發腿無力、發熱和大小便異常後，給他解釋調整安排。
男人仍然不願意。
「我請了一天假，車費都花了。」
趙廣平走過去，把上午的排班表遞給他。
「您可以先接受評估，也可以保留預約，我們協助改期。」
「憑什麼改期？」
趙廣平停了一下。
「因為醫生昨夜送走了一位患者，現在需要睡覺。」
男人張著嘴，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旁邊一位老太太把熱水杯往他手裡塞了塞。
「人家不是鐵做的，你先坐。」
男人低頭看了看杯子，終於不再拍窗口。
上午九點，長生堂的候診區比平時安靜。
沈若晴坐在固定診桌後，接過第一位患者的複診記錄，沒有因為林長生不在而加快速度。
韓笑則把幾名年輕醫生叫到一起。
「今天誰拿不準，就當場說，不許為了證明我們能行，硬把患者留下。」
許嘉木舉了舉手。
「拿不準也不能叫老師？」
「先找院內上級，再走會診流程。」
「真有緊急情況呢？」
韓笑看著他。
「那當然叫，但急著顯本事，不算緊急情況。」
許嘉木把手放下，認真點頭。
江一帆在急診收到消息，把電話調成振動，交代護士先聯繫方銳，不要讓行政電話轉進休息室。
醫院第一次把保護林長生休息，當成一項明確的工作。
上午十點半，陶遠打來電話。
韓笑走到走廊盡頭接聽。
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紙張翻動聲。
「韓醫生，我媽剛才不願意吃飯。」
韓笑沒有急著勸。
「她喝水了嗎？」
「喝了一點，說聞到飯味就難受。」
「先準備她平時能接受的清淡食物，量少一些，不用一次吃完。」
陶遠應了一聲，又遲疑著開口。
「她把我爸的杯子擺在桌上，別人想收，她不讓。」
「先不用收。」
「我怕她一直這樣。」
韓笑握著電話，語氣放緩。
「今天才剛剛失去他，不必要求她馬上恢復正常，我們會繼續聯繫。」
陶遠沉默了一會兒。
「林醫生睡了嗎？」
「睡了。」
「那別叫他。」
電話掛斷後，韓笑在家屬支持記錄上補了兩行字，又聯繫社區確認下午上門的時間。
她沒有寫家屬情緒異常，只寫目前食慾下降，願意接受陪伴。
午後一點，林長生醒了。
他睜開眼睛時，先看了看牆上的鐘，又聽見門外壓低的說話聲。
「醒了嗎？」
「沒動靜。」
「要不要把飯送進去？」
「先別，飯涼了可以熱。」
林長生坐起身，拉開門。
趙廣平和許嘉木同時轉頭，像被當場抓住了什麼。
林長生看了一眼許嘉木手裡的保溫飯盒。
「你們守著門幹什麼？」
「怕有人進來。」
「醫院又不是沒別人。」
趙廣平笑了。
「這話您以前可不常說。」
林長生沒有接，只把飯盒接過去，在桌邊坐下。
飯菜很普通，一份蒸蛋，一份青菜，還有半碗米飯。
他吃到一半，韓笑把上午的門診情況送來。
沒有重大遺漏，也沒有誰擅自把複雜患者當成練手機會。
林長生翻過幾份記錄，目光停在灰夾克男人的病歷上。
「這個腰疼患者，髖關節活動檢查補得很好。」
韓笑指了指簽名。
「陸晨曦先發現的，沈老師覆核。」
「讓她繼續保留這個習慣。」
林長生把病歷合上，又問起陶遠。
韓笑如實轉述電話，沒有把母子倆的難過包裝成什麼心理問題。
林長生聽完點點頭。
「前三天按需要聯繫，不必每天追著問有沒有走出來。」
「後面呢？」
「看吃飯、睡覺、生活能不能維持，再決定是否需要專業支持。」
下午查房時，林長生沒有直接去長生堂。
他先去了康復病區。
走廊里，一個老人正扶著助行器挪步，女兒在後面托著他的腰，護士拿著記錄板跟在旁邊。
老人走到第三步，忽然停下。
「我不走了。」
女兒急得臉紅。
「爸，醫生說你能走。」
「能走也不走，摔了你賠？」
林長生走過去，沒有立刻讓他繼續。
「以前摔過？」
老人抬頭。
「摔過兩次，一次在廁所，一次在床邊。」
林長生看向女兒。
「他怕的不是這三步，是再摔一次。」
女兒的手慢慢鬆開。
老人低頭看著助行器，聲音小了一點。
「家裡晚上去廁所，燈還沒開，人先摔了。」
趙廣平恰好跟到門口，聽見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
病區護士翻出近期記錄。
近一個月，醫院接診的老人跌倒病例明顯增加。
有人住院後走得很好，回家三天又摔回來。
有人家裡買了護理床，卻沒有留足下床空間。
還有人捨不得麻煩孩子，寧願半夜摸黑去廁所。
林長生把記錄拿過來，一頁頁看。
「出院時，我們教會了患者用助行器，卻未必知道他家的門有多寬。」
韓笑站在旁邊，筆尖停住。
「要做家庭環境評估？」
「先從高風險患者做，不搞大範圍填表。」
趙廣平想到陶知家棗樹旁的扶手，緩緩點頭。
「我聯繫社區。」
林長生把記錄交回護士。
「先選十戶，願意接受上門的再去，不強行進家門。」
老人聽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
「能去我家看看？」
「可以。」
「我閨女買那床，花了一萬八。」
女兒趕緊打斷。
「爸，別說了。」
老人卻越說越委屈。
「說能防摔，還能通經絡，我剛躺上去三天，腰就疼得翻不了身。」
林長生看向她。
「買的是什麼床？」
女人拿出手機，翻開購物頁面。
屏幕上，一張護理床旁邊寫著醒目的宣傳語。
睡著完成康復，七天重獲行動能力。
林長生沒有評價價格，只把頁面完整看了一遍。
「把說明書和付款記錄留好。」
「床還能用嗎？」
「先看實際結構，不因為貴就認定有用，也不因為GG誇張就直接拆掉。」
老人伸手拉住林長生的袖口。
「林醫生，你說句話，她才聽。」
林長生看著他。
「我會說，但不是替你們吵架。」
病房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人也笑了，握著助行器的手鬆了些。
林長生重新站到他側前方。
「今天不比走多遠，先練怎麼安全停下來。」
老人試了一次，腳步沒有再亂。
夕陽從走廊盡頭照進來。
韓笑在新的工作頁上寫下標題，家庭康復安全評估。
林長生看了一眼，補了一句話。
「先看人住在哪裡，再說人怎麼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