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合上病歷,仍然站了很久。
天亮前,捐獻評估有了初步結論。
陳嵐帶著相關人員來到會談室,臉上的神情比簽署登記時更加凝重。
林長生接過報告,一頁頁看完。
陶知生前已經存在廣泛轉移的惡性腫瘤,肝臟和腎臟不符合用於實體器官移植的條件。
這不是家屬簽字就能改變的結果。
如果將存在腫瘤傳播風險的器官用於移植,等待救治的人也可能因此遭受新的傷害。
陶遠聽完後,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所以,我爸說的那些,辦不到了?」
陳嵐把報告放到他面前。
「肝臟和腎臟不能用於移植。」
「眼組織還需要進一步篩查,是否能夠用於角膜移植,要由專業機構作最終判斷。」
陶遠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還被父親握著。
「他很想幫別人。」
「我們知道。」
「他還專門錄了視頻。」
「那份意願會被完整保留。」
陶遠忽然抬頭。
「是不是我們決定得太晚?」
林長生拉過椅子,在他對面坐下。
「不是。」
「如果早點簽呢?」
「癌症已經廣泛擴散,早點簽字也不能消除移植風險。」
陶遠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那他會不會覺得遺憾?」
林長生沒有替死者回答。
他從文件夾里取出那張補充意願記錄,放在陶遠面前。
紙上有父親親手寫的名字,也有當時逐句核實的內容。
如果沒有可用器官,不要把他當成失敗的捐獻者。
陶遠看著那行字,眼淚忽然又落了下來。
他父親連這一刻都想到了。
「他怕我們難過。」
「他也接受醫學評估可能不通過。」
林長生把紙往前推了一點。
「他的決定是願意幫助別人,不是要求醫生冒險使用每一個器官。」
陶遠用掌心蓋住眼睛,許久才點了點頭。
「按規定辦。」
妻子坐在旁邊,伸手扶住兒子的肩。
「他生前最怕給別人添病添災。」
「不能為了完成心愿,再害了等器官的人。」
陳嵐輕聲應下,隨後繼續解釋眼組織評估和捐獻的程序。
每一項都重新核對,沒有用一句已經簽過字省去溝通。
家屬確認同意後,工作人員才開始準備。
林長生走出會談室時,沈若晴正在門口等他。
她一夜沒睡,眼睛裡全是血絲。
「老師,登記的時候雖然已經說過不一定能捐,可真到這一步,還是難受。」
「難受也要把實情講清楚。」
「陶遠剛才問我,他爸是不是白忙了一場。」
林長生停下腳步。
「你怎麼回答?」
「我說不是,但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說。」
林長生看向緊閉的會談室門。
「他清醒地表達了意願,和家人告了別,也沒有在最後承受違背自己意願的治療。」
「這些事情,都已經完成了。」
沈若晴緩緩點頭。
走廊盡頭,天色開始亮起來。
護士推著治療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輪聲很輕,經過會談室時又刻意慢了些。
上午,眼組織專業人員完成相關篩查。
經過審慎評估,陶知捐獻的角膜符合相應使用條件,後續將由專業機構完成保存、分配和移植安排。
消息送到家屬手裡時,陶遠反覆看了兩遍。
「真的可以?」
「目前的評估結論是可以。」
陳嵐解釋得很仔細。
「最終用於哪位患者,要按照規範安排,移植後的效果也需要後續觀察。」
「不是現在就能保證誰恢復視力。」
陶遠點點頭。
「能幫就好。」
他沒有再問姓名,也沒有要求知道對方住在哪裡。
父親選擇幫助的是陌生人。
這份陌生,不需要用額外的回報來填滿。
妻子捧著那份確認材料,手指沿著紙邊輕輕摩挲。
「他以前總說,眼睛不好,穿針得讓我幫忙。」
說到這裡,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眼淚又落下來。
陳嵐遞來紙巾,沒有催促她收起情緒。
相關操作結束後,工作人員認真整理好陶知的儀容。
他的衣領被撫平,被單拉到合適的位置,看上去像是終於睡了一個不再被疼痛打斷的覺。
林長生在門外等著。
有人拿來一面用於告別致敬的旗幟,徵詢是否覆蓋。
負責協調的工作人員核對後輕輕搖頭。
沒有相應規定和授權,不能因為捐獻便自行使用國旗作為榮譽覆蓋。
最後,陶知身上蓋著的是潔淨的白色被單。
胸前放了一枝白花。
妻子看過後說,這樣就很好。
「他不喜歡排場。」
陶遠站在父親身邊,替他把一縷壓亂的頭髮理順。
「爸,按你的規矩辦了。」
這句話說完,他彎下腰,額頭輕輕碰了碰父親的手。
林長生站在後面,沒有上前打斷。
在場的醫護人員依次垂首致意。
沒有人拿出手機,也沒有人要求家屬再講一遍感人的話。
這場告別沒有觀眾。
等家屬出去辦理後續手續,林長生獨自留在太平間外。
牆上的燈亮著,保溫杯握在手裡,杯中的茶早已涼透。
他想起陶知第一次站起來時,走了兩步就累得滿頭是汗。
也想起那個人坐在窗邊,說還想再活一陣。
這一次,沒有系統提示音響起。
沒有治癒獎勵,也沒有身體機能恢復的暖意。
林長生並不覺得缺少什麼。
他只是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慢慢坐了下來。
趙廣平找到他時,沒有先說話,只在旁邊陪著坐了一會兒。
「家屬的手續,有人協助。」
「嗯。」
「捐獻資料也按要求封存了,院內不會公開。」
林長生點頭。
趙廣平看著他略顯疲憊的側臉。
「你回去睡一會兒吧。」
「等他們走了。」
「還想送送?」
「答應過,陪他們把事情辦完。」
過了一陣,陶遠和母親從走廊另一端過來。
年輕人手裡抱著父親留下的小包,裡面裝著水杯、衣服,還有那份回家計劃。
陶遠在林長生面前停下。
「林醫生,視頻我們自己留著。」
「好。」
「等我媽想聽他說話的時候,就放給她聽。」
「她不想聽的時候,不用勉強。」
陶遠記下了。
臨走前,他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家裡的棗樹,樹下放著那把輪椅。
「我爸回家那天拍的。」
林長生接過來看了片刻,又還給他。
「收好。」
陶遠把照片仔細放回夾層,扶著母親向外走去。
到門口時,他回過頭。
「我下周回學校。」
林長生望著他,緩緩點頭。
「好好讀書。」
陶遠沒有再說感謝,只抬起手,認真揮了一下。
母子倆走出醫院,清晨的風把女人肩上的圍巾吹起一角,陶遠伸手替她壓好。
林長生一直看著他們走遠。
隨後,他回到值班室,把陶知最後一份照護記錄補充完整。
患者離世時,家屬在旁。
尊重本人意願,未升級無益的侵入性搶救。
舒緩治療持續至生命終末,捐獻按醫學評估和法定程序完成相應安排。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會兒,又核對了一遍時間。
窗外,門診樓開始有人排隊。
林長生收好筆,將病歷交給護士,轉身去了休息室。
這一次,他沒有硬撐著繼續坐診。
門關上前,韓笑聽見他低聲交代。
「家屬以後有需要,按原來的照護聯繫渠道接著辦。」
「人走了,答應過他們的事還得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