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陶知醒來後提出想看院子裡的棗樹照片。
陶遠把手機遞給他。
照片裡,棗樹的葉子被夕陽照亮,樹下的扶手也清晰可見。
陶知看了很久。
「拍得不錯。」
「我媽拍的。」
「她什麼時候學會拍照了?」
「你住院以後。」
「她以前不拍。」
「她說想把家裡每個角落都拍下來。」
陶知沉默片刻。
「那就多拍幾張。」
「拍什麼?」
「廚房,院門,棗樹,還有你的書桌。」
「拍這些幹什麼?」
「以後你想家的時候可以看。」
陶遠低下頭。
「我每天都能回家。」
「那也拍。」
晚上,陶知的呼吸短暫加重。
林長生趕到病房時,他正在忍耐。
「疼痛幾分?」
「六分。」
「呼吸困難幾分?」
「五分。」
「要不要調整鎮痛和鎮靜?」
陶知沒有立刻回答。
「調整後我會不會睡著?」
「可能會更困,但會持續觀察。」
「我還想清醒一會兒。」
「可以先小幅調整。」
「好。」
林長生沒有一次性追求完全無痛,而是讓藥物以最低有效劑量逐步增加。
陶知的眉頭慢慢鬆開。
「現在幾分?」
「三分。」
「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能。」
「那就先這樣。」
陶知看著林長生。
「你是不是很累?」
「還好。」
「你別站著。」
「我習慣了。」
「醫生也要坐。」
林長生在床邊坐下。
陶知閉上眼睛。
「如果我睡著了,別叫我。」
「除非需要評估。」
「那就按規矩。」
「按規矩。」
病房內恢復安靜。
走廊上的燈光從門縫照進來,落在那份臨終照護記錄上。
陶知沒有選擇提前結束生命。
但他也沒有被迫接受一切搶救。
在法律和醫學允許的範圍內,他終於擁有了對最後一段路的決定權。
這份權利並不耀眼。
卻足夠讓一個人在病痛里,仍然保住自己。
……
第十天凌晨,陶知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監護儀上的血氧持續下降,氧氣面罩已經無法維持正常水平。
護士立即按響呼叫鈴。
林長生從值班室趕來時,陶知已經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
血壓八十八,心率一百三十八,血氧七十七。
「通知內科,準備無創呼吸支持。」
「聯繫家屬。」
「把臨終照護記錄拿過來。」
病房裡迅速忙碌起來。
陶遠和妻子在幾分鐘後趕到。
陶知聽見腳步聲,努力睜開眼睛。
林長生俯身靠近。
「陶知,能聽見嗎?」
陶知輕輕點頭。
「現在呼吸衰竭加重。」
「按照你的意願,可以先嘗試無創支持。」
「如果無法恢復清醒,不進行長期機械維持。」
陶知的手指動了一下。
林長生明白他的意思。
「你同意現在使用無創呼吸支持嗎?」
陶知再次點頭。
面罩固定後,氣流暫時改善了呼吸交換。
但他的病情已經進入不可逆轉的終末階段。
抽血結果顯示,肝腎功能嚴重惡化,乳酸持續升高,體內多器官衰竭正在形成。
內科醫生看完報告後,悄悄向林長生搖了搖頭。
林長生明白,已經沒有恢復清醒的可能。
他走到陶知床邊,俯身說道:「檢查結果提示,病情正在不可逆地惡化。」
「繼續插管和強力搶救,可能只能延長昏迷時間。」
「按照你之前簽署的意願,我們建議以舒緩治療和家屬陪伴為主。」
「你是否同意?」
陶知睜開眼睛。
他的意識已經很疲憊,卻仍然努力看向陶遠。
陶遠握住他的手。
「爸,你同意就點頭。」
陶知的手指輕輕收緊。
林長生再次確認。
「停止升級搶救,改為鎮痛、緩解呼吸困難和陪伴治療,可以嗎?」
陶知緩慢點頭。
護士記錄下患者最後一次清晰確認。
隨後,無創呼吸支持維持在舒適範圍,所有不必要的監測和操作被撤下。
林長生讓護士把床頭調高,讓陶知能夠看見家人。
他同時取出玄霜銀針。
「我會用針灸幫助你保持呼吸舒適。」
「如果不舒服,眨眼告訴我。」
陶知眨了一下眼。
針刺並不追求逆轉病程。
只是儘量讓他的胸悶、焦躁和呼吸困難減輕。
林長生緩慢落針,觀察著他的面色和呼吸變化。
銀針入穴後,陶知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
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一百三十多降到一百二十左右。
血氧沒有明顯上升,卻不再繼續下降。
「舒服一點了嗎?」
陶知輕輕點頭。
林長生沒有再問更多。
他知道,患者已經把最後能用來回答的力氣省給了家人。
陶遠坐到床邊,雙手包住父親的手。
「爸,我來了。」
陶知看著他。
「你昨天不是還在學校嗎?」
「我請假了。」
「課程呢?」
「都安排好了。」
「別總請假。」
「這次聽我的。」
陶知眼中浮出一點笑意。
「你長大以後,第一次這麼強硬。」
「你以前也很強硬。」
「我那是講道理。」
「我現在也是講道理。」
陶知呼吸變得更加艱難。
林長生抬手示意家屬慢慢說,不要讓患者過度回應。
陶遠低下頭。
「爸,你不用回答。」
「我想說給你聽。」
陶知輕輕眨眼。
「我已經把助學申請辦好了。」
「學費和生活費都有補助。」
「我也和老師說過了,以後每周回來一次。」
「如果你狀態好,我就多待一會兒。」
「如果你累了,我就不吵你。」
陶知看著他。
陶遠努力控制著聲音。
「你以前總說,男人不能只靠別人。」
「我現在知道了,接受幫助不代表沒本事。」
「社區會來照顧你媽。」
「醫院也會繼續幫忙。」
「家裡的藥我都學會怎麼分了。」
「棗樹旁邊的扶手,我會固定好。」
陶知的眼角慢慢濕潤。
陶遠握住他的手背。
「爸,你不用擔心我。」
「我會繼續讀書。」
「我會照顧好媽媽。」
「也會照顧好自己。」
陶知的嘴唇動了一下。
林長生讓護士暫時取下面罩幾秒。
陶知費力地吸了一口氣。
「別記恨任何人。」
陶遠猛地低下頭。
「我答應你。」
陶遠把額頭貼在父親手背上,眼淚浸濕了那片已經失去溫度的皮膚。
陶知看了他一會兒,又把目光緩緩移向妻子。
女人俯下身,替他整理好領口。
「家裡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按時吃藥,也按時吃飯。」
她停了停,把哽咽壓下去。
「棗樹我會照顧好。」
陶知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林長生重新替他戴好面罩,銀針仍然留在原處,指腹下的脈搏卻越來越弱。
即便內氣能夠暫時緩解不適,也無法讓衰竭的臟器重新恢復。
他沒有加重手法。
陶知已經把自己的意願說得足夠清楚,最後的治療,仍然應該服從那份意願。
護士低聲詢問是否調整舒緩用藥。
林長生看過呼吸狀態,點頭示意按既定方案執行。
陶知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陶遠沒有再說一定要撐住,只把學校里那些沒有講完的小事,慢慢講給父親聽。
宿舍樓下新開了一間早餐鋪。
室友總忘記帶鑰匙。
那位講課很快的老師,答應把課件提前發給他們。
陶知的眼睛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聽,又像是已經很困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輕握住兒子的手。
陶遠立刻靠近。
「爸,我在。」
陶知的嘴唇微微張開,林長生俯身辨聽,隨後示意陶遠把耳朵靠過去。
那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好活。」
陶遠含著眼淚點頭。
「好。」
陶知終於閉上了眼睛。
妻子握住他的另一隻手,沒有再叫他睜眼,只是一遍遍替他撫平被角。
窗外仍舊很黑,病房裡的鐘走過凌晨四點。
陶知的呼吸逐漸稀疏,間隔越來越長。
林長生守在床旁,確認他沒有明顯痛苦後,緩緩收起銀針。
最後一次呼吸結束時,陶遠還在講那間早餐鋪。
聲音忽然停了。
監護儀發出提示音,護士隨即按流程處理。
林長生完成檢查,另一名醫生上前覆核,所有人依照規定確認並記錄。
沒有人為捐獻省略任何一步。
也沒有人在死亡確認之前,催促家屬離開床邊。
林長生抬起頭,聲音很低。
「陶遠,你父親已經離世了。」
年輕人的手仍然握著父親,過了很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妻子俯在床邊,終於哭出了聲。
林長生退後半步,把這最後一點時間留給他們。
走廊外,捐獻協調員已經趕到。
她沒有推門催促,只在接到正式通知後,聯繫評估人員依照陶知的登記意願啟動後續工作。
林長生在死亡記錄上籤下姓名。
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下。
病歷上曾經記錄著陶知想回家看棗樹,也記錄著他重新說出想活下去。
如今,最後一行字終於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