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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這些東西別擺得像遺囑

2026-10-18 10:39:46 作者: 幽幽子

  陶知簽署文件後的第三天,病情出現了持續性惡化。

  腹水引流的間隔越來越短,鎮痛藥物需要不斷調整,進食量也從半碗麵條減少到幾口米湯。

  他依然保持清醒,只是說話時需要停頓。

  妻子把床頭的小桌子擦得很乾淨。

  上面放著水杯、藥盒、回家計劃和那份已經簽字的意願書。

  陶知偶爾會看一眼。

  「這些東西別擺得像遺囑。」

  妻子說道:「那就像治療方案。」

  「治療方案也不該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你自己要求的。」

  「我現在後悔了。」

  妻子愣了一下。

  陶知笑道:「後悔也可以吧。」

  「當然可以。」

  「那我以後還可以改嗎?」

  「可以。」

  妻子說完,自己先哭了。

  陶知握住她的手。

  「別哭。」

  「我沒說現在要改。」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訴你,活著的人可以變。」

  「你也可以。」

  上午,林長生組織了一次家屬溝通。

  除了陶知的妻子和陶遠,還包括社區護理人員、內科醫生、護士和法律顧問。

  陶知堅持參加。

  「我不在場,你們又要替我說話。」

  「所以你坐在這裡。」

  林長生讓護士把床頭升高。

  「今天主要確認後續照護安排。」

  

  醫生先說明病情。

  陶知的腫瘤持續進展,肝腎功能進一步下降,呼吸衰竭風險增高,後續隨時可能出現意識模糊。

  如果進入不可逆的終末期,強行進行多次侵入性搶救,未必能夠恢復清醒。

  陶知聽完後問:「如果我現在突然心跳停了,要不要搶救?」

  「按照目前情況,可以進行一次短時間的規範復甦評估。」

  「如果復甦後仍然昏迷呢?」

  「需要根據是否存在可逆原因判斷。」

  「如果確定無法恢復清醒,就不要長期維持。」

  林長生問:「這是否符合你的意願?」

  「符合。」

  「你能再說一遍嗎?」

  陶知看著記錄人員。

  「如果有機會恢復清醒,可以搶救。」

  「如果確定無法恢復清醒,不進行長期機械維持。」

  「如果只是疼痛和呼吸困難,不要因為怕藥物副作用而不給我鎮痛。」

  「也不要為了讓我快點走,故意加大藥量。」

  法律顧問點頭。

  「這些內容會寫入臨終照護記錄。」

  陶知看向妻子。

  「你聽明白了嗎?」

  妻子用力點頭。

  「聽明白了。」

  「如果我昏迷以後,別人說要一直搶救,你別答應。」

  「我怕自己做不了決定。」

  「你只要按我的話說。」

  陶遠握住父親的手。

  「我也會說。」

  「你們兩個別吵。」

  「不會。」

  「如果醫生意見不一樣,就把記錄拿出來。」

  林長生補充道:「醫院會依據病情和文件評估,不會把壓力推給家屬。」

  陶知看著他。

  「你們能做到嗎?」

  「能。」

  「如果家屬不同意呢?」

  「我們會繼續解釋,也會請倫理委員會介入。」


  「那就好。」

  溝通結束後,陶知讓所有人先出去,只留下林長生和陶遠。

  「你爸有話要單獨說。」

  陶遠看向林長生。

  林長生點了點頭,離開病房。

  門關上後,陶知問兒子:「你怪我嗎?」

  「怪。」

  「怪我什麼?」

  「怪你不早點告訴我你有多難受。」

  「我告訴你了,你會怎麼做?」

  「帶你去更大的醫院。」

  「然後呢?」

  「繼續治。」

  「如果大醫院也說沒辦法呢?」

  陶遠沒有回答。

  「你會把房子賣掉。」

  「會。」

  「會向所有人借錢。」

  「會。」

  「會休學。」

  「會。」

  陶知輕輕嘆氣。

  「所以我才不想早告訴你。」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因為我是你爸。」

  「你總拿這句話壓我。」

  「那我現在不壓你。」

  陶知握著他的手。

  「我請你幫我。」

  「幫我做什麼?」

  「幫我活得像個父親,不是像一筆債。」

  陶遠的眼淚落在被面上。

  「我沒有把你當債。」

  「可你會這麼做。」

  「我會努力不這麼做。」

  「不是努力。」

  陶知看著他。

  「你要記住,我生病不是你的錯。」

  「我死了也不是你的錯。」

  「爸,你別說死。」

  「我必須說。」

  「我不想聽。」

  「你可以不想聽,但你需要知道。」

  陶知的呼吸漸漸變重。

  陶遠幫他調整氧氣。

  「以後你遇到難事,不要只想著扛。」

  「找人幫忙。」

  「別因為別人幫過你,就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按規矩接受幫助,不是欠債。」

  「你怎麼突然說這些?」

  「因為我以前不懂。」

  「以前我總覺得,男人就應該把家裡所有事扛下來。」

  「結果扛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我有多累。」

  陶遠低聲說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現在告訴我。」

  陶知笑了。

  「我怕疼,怕死,怕拖累你們。」

  「我也怕你們記住我最狼狽的樣子。」

  「可我又希望你們記得我。」

  「所以我很矛盾。」

  陶遠握緊他的手。

  「你可以矛盾。」

  「人本來就會矛盾。」

  「那你最後到底想怎樣?」

  陶知看著兒子。

  「我想清醒地告別。」

  「想少疼一點。」

  「想把該交代的事情交代好。」

  「如果器官能救人,就去救人。」

  「如果不能,就安安靜靜地走。」

  「我不想被神化,也不想被憐憫。」

  陶遠低聲問:「那你想被什麼?」

  陶知想了很久。

  「被記住。」


  下午,林長生進行查房。

  陶知已經睡著,陶遠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林長生沒有叫醒他們。

  他走到病歷台旁,看見那份臨終照護記錄已經簽滿了名字。

  患者本人、妻子、兒子、主治醫生、護理人員和法律見證人。

  這不是一張放棄生命的文件。

  而是一張把生命最後決定權交還患者的文件。

  沈若晴站在門外,壓低聲音問:「林老師,您以前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

  「我一直以為,醫生只要把病治好就行。」

  「多數時候是這樣。」

  「可有些病治不好。」

  「那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如果患者堅持一個我們不能答應的請求呢?」

  「先告訴他為什麼不能答應。」

  「然後告訴他還能選擇什麼。」

  沈若晴點點頭。

  「如果他最後還是很痛苦呢?」

  「那就繼續調整方案。」

  「如果所有方案都不能讓他滿意呢?」

  「醫學不是保證滿足所有願望。」

  「但至少不能讓他獨自面對。」

  沈若晴看著病房。

  「陶先生好像比我們更清楚自己要什麼。」

  「因為他沒有時間逃避。」

  「我們平時是不是總在逃避?」

  「很多人都在。」

  「逃避什麼?」

  「逃避死亡,逃避告別,逃避承認自己需要幫助。」

  林長生端起保溫杯,卻沒有喝。

  「所以臨終關懷不是教人放棄。」

  「是教人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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