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簽署捐獻意願後的第二天,病情又出現波動。
清晨六點,他因呼吸困難醒來,血氧短暫下降到八十四。
護士立即通知醫生,內科團隊趕到後調整氧療和藥物。
林長生也在幾分鐘內趕到病房。
陶知沒有失去意識,只是說話變得斷續。
「別急著插管。」
「先判斷原因。」
床旁檢查提示,胸腔積液和腹水再次增加,暫時沒有明確肺栓塞證據。
林長生與內科醫生討論後,決定先進行緩慢減壓和呼吸支持。
治療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陶知的血氧逐漸回升。
他靠在床頭,臉色蒼白。
「剛才是不是很危險?」
「是。」
「如果再來一次呢?」
「要看當時能否恢復。」
陶知點頭。
「我想把臨終照護方案再確認一遍。」
林長生讓護士把文件拿來。
陶知逐條看過後,在補充說明處寫下了自己的意見。
如果病情可逆,接受短期積極治療。
如果進入不可逆的終末期,不接受長時間機械維持。
如果疼痛或呼吸困難無法控制,可以接受規範的鎮靜和鎮痛。
希望妻子和兒子能夠陪伴。
希望醫護人員不要在他意識模糊時反覆討論費用。
希望他的家人不要因為捐獻而承擔額外負擔。
最後一條,是他親口說出來的。
「如果我沒有可用器官,也請告訴他們,不要把我當成失敗的捐獻者。」
林長生鄭重記錄。
「這句話會放進患者意願。」
陶知看向窗外。
「我不想成為別人眼裡的英雄。」
「我只是想在還能決定的時候,做一件願意做的事。」
「捐獻不是英雄行為。」
「是選擇。」
林長生點頭。
「我會讓工作人員在說明里寫清楚。」
下午,紅十字會安排了正式的視頻錄製。
陶知換上乾淨的病號服,妻子和兒子坐在他兩側。
林長生沒有出現在鏡頭裡。
他站在門外,確保這段告別屬於一家人。
攝像機打開後,陶知一開始沒有說話。
陶遠握著他的手,手指用力到關節泛白。
「爸,要不今天算了。」
「別算了。」
陶知調整呼吸。
「說完我心裡踏實。」
鏡頭前的他沒有念稿。
「我叫陶知,今年五十七歲。」
「我得的是胰腺癌,現在已經擴散了。」
「醫生把能告訴我的都告訴我了。」
「我也知道,器官捐獻不一定成功。」
「如果最後檢查發現不能捐,那就不能捐,不是醫生欠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句話都很清楚。
「我同意登記器官捐獻,是因為我自己願意。」
「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名聲。」
「如果我的肝臟、腎臟或者眼角膜還能幫助別人,就儘量幫助。」
「如果不能,也請家裡人不要難過。」
陶知停下來喘息。
護士準備上前,被林長生抬手示意先觀察。
陶遠的眼淚已經落下來。
陶知轉向他。
「兒子。」
「我在。」
「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
「你別這麼說。」
「讓我說完。」
陶遠咬著嘴唇點頭。
陶知看著鏡頭。
「爸的心肝肺腎,能救活別人,也算沒白活。」
「你別記著我最後生病的樣子。」
「記著我帶你去河邊釣魚,記著你小時候摔倒後還要自己爬起來。」
「還有,別因為照顧我就不上學。」
陶遠低聲說道:「我不會。」
「每周回來一次就夠了。」
「我想多回來幾次。」
「那就看你的課表。」
「我會安排好。」
陶知笑了。
「你長大了。」
他又轉向妻子。
「我走以後,你不要把藥停了。」
「你自己也有高血壓。」
妻子哭得說不出話。
陶知等了她一會兒。
「聽見了嗎?」
妻子用力點頭。
「聽見了。」
「不要為了省錢不看病。」
「家裡的存摺放在柜子第二層。」
「我知道。」
「棗樹旁邊那兩級台階,繼續留著扶手。」
「好。」
「以後你們坐在院子裡,不要只說我。」
妻子終於笑了一下,眼淚卻沒有停。
陶知最後看向鏡頭。
「我沒有要求別人理解我所有的決定。」
「只希望大家尊重一個清醒患者的選擇。」
「也希望所有病人,在最後時刻仍然有人告訴他真相。」
「謝謝醫生,也謝謝願意聽我說話的人。」
視頻錄製結束後,房間裡沒有人立即開口。
林長生站在門外,聽見裡面壓抑的哭聲。
他沒有進去。
過了十幾分鐘,陶遠走出來。
「林醫生,我爸說完了。」
「我知道。」
「他說如果以後有人問,他不是被醫院放棄的。」
「是他自己選擇捐獻。」
「對。」
陶遠擦去眼淚。
「可我還是覺得,醫院應該再救他。」
「現在仍然在救。」
「這也算救嗎?」
「減輕他的痛苦,保留他的清醒,讓他和家人告別,都是救。」
陶遠低著頭。
「我以前以為救命就是讓心臟繼續跳。」
「現在呢?」
「現在我不知道。」
林長生看向病房。
「有時候,救命是讓人多活一天。」
「有時候,是讓他在最後一天仍然像一個人。」
陶遠沉默了很久。
「那我能做什麼?」
「陪他。」
「還有呢?」
「按他說的,繼續讀書。」
「可我怕他走的時候,我不在。」
「所以醫院會和你保持聯繫。」
「如果他突然惡化呢?」
「我們會通知你。」
「如果來不及呢?」
林長生沒有給出保證。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但沒人能保證最後一刻一定等到所有人。」
陶遠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你為什麼不騙我一次?」
「因為你需要安排真實的人生。」
陶遠點頭。
「我明白。」
夜裡,陶知的意識仍然清醒。
林長生查房時,他正在聽兒子講學校里的事情。
「你們老師講課快不快?」
「有一個特別快。」
「你聽得懂嗎?」
「第一遍聽不懂,第二遍就懂了。」
「那就多聽幾遍。」
「爸,你別操心這些。」
「我不操心,你也不一定會說。」
陶遠沉默片刻。
「我今天錄視頻的時候,差點說不下去。」
「我知道。」
「你為什麼還要錄?」
「因為不錄,我怕以後你們記不住我的聲音。」
「我記得住。」
「那就好。」
陶知看向林長生。
「林醫生,視頻會不會被拿去宣傳?」
「不會。」
「如果有人想拿去宣傳呢?」
「必須經過你和家屬授權。」
「我不同意拿來宣傳。」
「會寫進記錄。」
「也別說我捐了多少。」
「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捐。」
「以後也別說。」
「可以。」
陶知鬆了一口氣。
「我不想死了以後還被人圍觀。」
林長生點頭。
「醫院只會依法處理,不公開個人隱私。」
陶知慢慢閉上眼睛。
「那就好。」
他睡著後,陶遠仍坐在床邊。
林長生替他把被角掖好,隨後走出病房。
趙廣平正在走廊等他。
「捐獻登記和視頻都完成了?」
「完成了。」
「患者拒絕公開宣傳。」
「按他的意願執行。」
趙廣平嘆了口氣。
「如果他最後真的完成捐獻,社會影響會很大。」
「那也不能拿他的死亡做宣傳。」
「我知道。」
「他的器官屬於捐獻流程,不屬於醫院名聲。」
趙廣平點頭。
「你說得對。」
林長生看了一眼病房。
「接下來只做一件事。」
「什麼?」
「讓他少疼一點,清醒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