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男人滿頭是汗,工作服還沾著灰,右側額角有一道剛處理過的擦傷。
方銳把轉運記錄遞過來,聲音壓得很穩。
「唐明海,三十九歲,廠區作業時暈倒,外院按中暑和摔傷做了初步處理。」
林長生先看監護數據,又俯身觀察男人的面色。
唐明海意識尚清,卻反覆說冷,雙手抓著被角,呼吸比正常人快。
「已經做過哪些處置?」
方銳逐項說明,降溫、補液與必要檢查都在推進,目前仍要警惕循環不穩定。
林長生沒有讓人停下,只把手搭在患者腕上。
脈來急促,指下卻有明顯的虛弱感,和表面大汗不能完全對應。
他又看向男人的手掌。
幾道已經結痂的小裂口,藏在指根與虎口之間。
「發熱多久了?」
唐明海張了張嘴,沒馬上回答。
陪同來的帶班男人先說,今天下午太熱,人一下就倒了。
林長生沒有看他,仍然等患者開口。
「二十來天,」唐明海喘了口氣,「晚上厲害,白天有時候又好點。」
方銳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這條信息,轉運記錄上沒有。
「腰疼呢?」
「也有半個月,幹活抻著了。」
林長生示意江一帆檢查神經功能與脊柱相關體徵,又讓護士重新核實發熱經過。
帶班男人有些著急。
「他以前就腰不好,今天先把暑氣降下來,明早我們還得回廠。」
方銳抬起頭。
「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不能按你們的工作安排決定留不留院。」
帶班男人訕訕閉嘴。
林長生問患者平時在哪些地方幹活。
唐明海說自己跟著恆川農牧工程的施工隊,近幾個月換過三個養殖場,做設備安裝和舊房改造。
「碰不碰牲畜和接產器具?」
男人遲疑著點頭。
「什麼都干一點,有時候人手不夠。」
林長生看向方銳,簡短說出需要補充排查的方向。
他沒有當場給出最終病名。
持續發熱、夜間盜汗、腰痛和明確接觸史,已經足以讓診療方向發生變化。
相關樣本送檢前,團隊提前向檢驗人員說明風險與疑點。
與此同時,感染相關評估、血常規及器官功能檢查繼續進行。
唐明海的妻子孫惠趕到時,手裡還提著一隻裝飯的塑膠袋。
她從縣城另一頭坐車過來,連拖鞋都沒換。
「他早上還說只是沒睡好,怎麼一下成這樣?」
方銳把目前情況說明,強調先穩定生命體徵,病因還需要進一步查清。
孫惠看向丈夫。
「你不是說不燒了嗎?」
唐明海閉上眼,沒吭聲。
林長生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最近吃過什麼藥,做過什麼檢查,能帶來的都帶來,不要怕說漏。」
孫惠翻開手機,找出一張藥店付款記錄。
又從丈夫口袋裡摸出幾板沒有外盒的藥。
有的已經拆散,有的根本說不清來源。
許嘉木逐項登記,不能確認的就明確寫下待核,沒有憑形狀猜。
夜裡十一點,患者循環狀態逐漸穩定。
但腰部的疼痛仍然明顯,翻身時甚至會不自覺屏氣。
林長生完成進一步檢查,沒有在疼痛位置貿然施針。
江一帆低聲問,是不是需要排除脊柱感染。
「這個方向不能漏,」林長生看著記錄,「先看證據,不把腰痛都算成幹活累的。」
孫惠站在門邊,聽見感染兩個字,臉色白了。
帶班男人卻在這時接到電話,出去說了幾句,又回來詢問能否把患者轉到便宜些的地方。
趙廣平剛到急診,正好聽見。
「轉診可以討論,前提是安全,不是找一張更便宜的床。」
男人小聲解釋,隊裡資金也緊。
趙廣平沒跟他爭錢,先把身份和聯繫方式登記完整。
林長生則走到孫惠旁邊,問清她目前最擔心什麼。
「住院費,」她說得很輕,「但該治還是得治,我去想辦法。」
「先按急救流程治療,符合救助條件的,我們會協助申請。」
孫惠點點頭,伸手把丈夫額前濕透的頭髮撥開。
凌晨一點,唐明海終於沒有再反覆發冷。
林長生在遠離破損皮膚的位置,輔以輕柔針法幫助減輕緊繃與不適。
所有監護和規範治療照常進行,銀針並沒有替代尚未明確的病因治療。
男人鬆開抓被角的手,低聲說了句謝謝。
林長生問他,還有沒有同事出現類似情況。
唐明海的眼睛忽然睜大一點。
「陳立川好像也燒,他上個月去了外省。」
林長生的動作微微一頓。
下午那份外省年輕工人的會診資料,患者正是陳立川。
他沒有立即把兩個人歸為同一種病,只讓韓笑調出資料核對。
職業經歷里,確實出現同一家勞務施工隊。
兩人的發熱時間相近,都提到過腰背不適。
韓笑看完,背上起了一層薄汗。
「老師,可能不是一個人的問題。」
「所以更要把時間和接觸史寫准,不能只憑名字相同就往一起湊。」
天亮前,帶班男人終於坐不住,提出要先回去匯報。
趙廣平讓他留下單位能夠正式聯繫的電話。
男人嘴上答應,卻在門口打電話時壓低了聲音。
「不是中暑那麼簡單,他們在問養殖場。」
陸晨曦路過,聽見這句,沒有停下來爭。
她把患者留觀期間的變化重新核對,又把那條接觸史標在交班重點上。
早晨七點,孫惠從塑膠袋裡拿出已經涼透的飯。
護士幫她去加熱。
她看著病床上的丈夫,終於問出憋了一晚的話。
「你是不是怕停一天工,就不給結帳?」
唐明海把臉轉向窗邊。
過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林長生站在病床另一側,沒有勸他下次別這麼傻。
他先確認男人能聽清,再把眼下最重要的話說給他。
「現在你不是施工隊少了一個人,是醫院多了一個要認真治療的患者。」
唐明海的喉結動了動。
窗外天色漸亮,急診換班的腳步聲響起來。
這一次,交班記錄上不再只有中暑兩個字。
……
韓笑聯繫外省接診醫生周硯時,對方正在病區核對陳立川的體溫記錄。
陳立川二十六歲,反覆發熱將近一個月,最初還堅持上工,後來連彎腰穿鞋都疼。
周硯收到補充詢問,沒有嫌麻煩。
他重新坐到患者床邊,把近幾個月去過的工地逐一列出來。
其中一處羊場的舊產房改造,陳立川記得很清楚。
那段時間沒有專門的保潔人員,設備拆裝、清理污物,都由施工隊一起做。
「有沒有手套?」
「有時候有,有時候濕了就不用了。」
周硯把信息補入正式記錄,沒有隻在聊天裡說一句知道了。
他也提前提醒相關實驗室注意樣本信息。
檢查需要按條件與流程推進,不能因為會診醫生提出某個方向,就把結果當成已經存在。
清溪鎮這邊,唐明海的病情逐漸平穩。
進一步影像提示腰椎附近存在異常炎症改變,還需要結合檢驗與專科意見判斷。
林長生把感染科會診意見與江一帆的查體記錄放在一起。
腰痛不是單純勞損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孫惠聽完,先問治療要不要很久。
林長生沒有許諾一周就好。
「如果相關感染得到證實,治療和複查都需要耐心,不能退熱就自行停。」
孫惠看向丈夫,唐明海不敢再躲。
第二天下午,施工隊項目經理羅家興來到醫院。
他穿著襯衫,手裡拎著一箱牛奶,進門先問患者恢復得怎麼樣。
隨後就把話題轉到費用和誤工。
「公司不是不管,只是責任得分清,明海以前也腰疼。」
趙廣平讓他坐到接待室,不在病床前討論爭議。
羅家興仍然客氣。
「我們出於人道先幫點忙,但病歷不能寫得太滿。」
林長生看向他。
「哪裡寫滿了?」
「比如職業接觸,患者自己說過,也不一定能作準。」
「患者陳述會標明來源,核實過的會寫核實過,尚未核實的也會保留。」
羅家興笑了笑。
「我的意思,別讓以後大家都難辦。」
「難辦不該靠刪病史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