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安靜下來。
趙廣平把牛奶退回去,要求今後涉及治療費用的溝通留下正式記錄。
離開前,羅家興想單獨跟孫惠談。
孫惠看了一眼丈夫,又看向門口的醫護,最終沒有離開病區。
「錢的事可以說,先把他說燒了多少天寫清楚。」
她聲音不大,羅家興卻沒再堅持。
當天夜裡,唐明海告訴護士,他原先被隊裡說過幹活變慢、成天找理由。
腰痛發熱最嚴重的幾天,他甚至把體溫計藏起來。
怕別人看見,也怕自己真得請假。
許嘉木聽得皺眉。
「難受怎麼能不說?」
護士長在旁邊提醒他,先聽完。
唐明海摸著床單,低聲說,施工隊欠著一段工資,自己又有兩個孩子。
他不是覺得身體不重要,而是一直不敢承認自己停不起。
這些話沒有被寫成煽情報導。
社會工作聯絡人員了解情況後,幫助孫惠整理可申請的救助與諮詢渠道。
醫療照常進行,經濟問題另有路徑處理。
第三天,檢驗結果與專科評估逐漸形成一致方向。
唐明海被確診為布魯氏菌感染,腰椎相關病變需要持續評估。
周硯那邊,也取得支持陳立川感染診斷的相應證據。
兩院沒有通過一張聊天截圖就宣布發生群體疫情,而是分別按規定報告,等待疾控進一步調查。
林長生將病例重新核對了一遍。
相同的職業線索,不能省掉各自的診斷過程。
不同嚴重程度,也不能套同一份治療計劃。
方銳負責急性期穩定,相關專科制定規範治療,江一帆持續觀察神經功能變化。
林長生更多參與的是整體耐受、疼痛與康復時機的判斷。
他明確要求,感染未控制、病變性質未清楚之前,不做盲目的強力正骨和局部刺激。
江一帆把這條寫在組內交班最前面。
傍晚,孫惠第一次在病床邊笑了一下。
唐明海吃下半碗粥,沒有像前一天那樣一口就皺眉。
「我還以為自己真是越來越懶了,」他低聲說。
林長生正好聽見。
「身體不舒服,跟懶不是一回事。」
「他們說我以前一天能裝那麼多,現在半天都磨不完。」
「那只能說明你變了,不能說明為什麼變。」
唐明海慢慢低下頭,眼圈有些發紅。
夜裡,林長生回到家,才有時間進入隨身藥園。
八畝藥田長勢平穩,靈泉旁的鎖陽花已經完成新一輪生長。
他沒有急著採藥,只在石凳邊坐下,整理白天的思路。
意識深處,系統提示浮現。
【連續病例關聯線索已形成】
【階段任務:尋源辨證】
【完成病例追蹤與高風險人群識別,可獲得專項獎勵】
林長生看完,收起面板。
任務沒有替代實驗室,也沒有替代接診醫生的判斷。
他需要做的,仍然是把眼前每個人的病看清楚。
退出藥園後,手機上多了一條周硯發來的消息。
陳立川今夜疼痛加重,左腿出現新的異常感受。
林長生沒有隔著手機開出治療手法。
他立刻撥通電話,要求對方重新評估神經功能並儘快聯繫相應專科。
周硯聽完,已經轉身往病房走。
幾分鐘後,他發來一句話。
確有變化,正在啟動進一步處理。
林長生放下手機,重新穿上外套。
有些病會隨時間改變,白天的結論,不能包辦整夜。
……
第二天上午,醫院門口來了五名工人。
幾個人穿著不同廠區的工作服,卻拿著同一家施工隊發的工資條。
他們聽說唐明海住院,才知道反覆發熱和腰痛不一定只是幹活累的。
領頭的男人叫王吉良,四十六歲,平時負責聯繫臨時用工。
他站在導診台前,先替別人說症狀。
輪到自己,卻說只是順便看看。
陸晨曦讓他坐下。
「您最近有沒有不舒服?」
「都這年紀了,哪能沒點不舒服。」
「那就從最明顯的說起。」
王吉良搓了搓手,最後承認,自己夜裡汗多已經兩個星期。
醫院沒有把五個人全部送進同一個診室。
先按病情輕重分流,再核對共同經歷和各自差異。
一人需要進一步排查感染,一人是明確的慢性腰背勞損,還有人的主要問題來自長期亂用止痛藥。
林長生看過分層結果,沒有因為已經找到兩例,就給整支隊伍貼上同一個診斷。
「同一單位,不等於同一種病。」
韓笑把這句話寫進當天的篩查說明。
疾控人員隨後到院,依法核實可能涉及的人群和接觸情況。
他們單獨詢問,不讓帶班負責人坐在旁邊替工人回答。
王吉良起初還有些不安。
「我們是不是以後不能幹這行了?」
工作人員解釋,目前是調查與風險評估,不是給所有人下長期禁業結論。
林長生也告訴他,診斷、治療、職業相關認定,各有相應程序。
不能因為怕最後的結果,就連現在的檢查也不做。
中午,一位女工獨自來到病區。
她叫丁秀梅,平時跟丈夫一起做清理與輔助安裝。
她沒有掛自己的號,先問能不能給丈夫開點退燒藥帶走。
韓笑讓她說清丈夫在哪裡。
「還在工地,說換個人幹活太麻煩。」
「燒了多久?」
「十來天。」
「您自己呢?」
丁秀梅搖頭。
韓笑看著她汗濕的額角,沒有立即認定那就是發熱。
但繼續問下去,她也有乏力和夜間不適,只是一直覺得自己症狀輕。
最後,夫妻倆都接受了正規評估。
丁秀梅拿著預約單,低聲說,兩個人若一起停工,家裡就沒收入。
趙廣平讓聯絡人員幫助整理諮詢材料,沒有答應醫院能解決所有工資問題。
能協助的具體去做,超出職責的轉給有權處理的部門。
下午,王吉良把一沓折得很舊的紙放到趙廣平面前。
正面是工資結算。
背面密密麻麻記著工作日期、地點、人數和臨時增加的任務。
他原本怕結帳時扯皮,才每天隨手記幾筆。
如今,這些記錄恰好能幫助核對接觸時間。
其中幾天寫著,舊產房清洗、器具搬運、病羊隔離欄拆裝。
有兩項任務,與公司提供的設備安裝清單並不一致。
趙廣平沒有在紙上圈圈畫畫。
他先問王吉良是否同意提供複製件,再將原件完整保存與登記。
王吉良點頭。
「我留著不是為了告誰,是怕少給錢。」
「現在也按它原來能證明的內容用,不多說,也不刪。」
消息傳到羅家興那裡,他當天就打來電話。
說王吉良記得未必準確,臨時工常常把自己做過的活誇大。
趙廣平讓他提供正式記錄,統一交給調查人員核對。
羅家興又提出,願意先給唐明海家一筆幫助。
前提是不要繼續在外面談單位的事。
孫惠聽見這個條件,手攥得很緊。
她確實缺錢。
病床上的唐明海卻先開口。
「該怎麼查就怎麼查,我也沒在外面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