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良已死,袁紹若想找回場子,最適合派出去的,就是文丑。
此人騎兵統率不弱,性子更烈。
顏良死在白馬。
文丑必然急著報仇。
更重要的是。
袁紹現在不信沮授,不信田豐。
他信郭圖。
而郭圖那種人,最擅長的事,就是順著袁紹的怒氣往火堆里添柴。
「文丑會帶多少兵?」
曹操開口。
李遠看了一眼北方。
延津方向的天色有些發灰。
黃河水聲聽不見。
可那條河就橫在那裡。
河對岸是袁紹幾十萬大軍。
這一次,曹軍有糧。
有兵。
更有時間。
歷史上曹操打延津,是險勝。
如今不一樣了。
如今的曹操,手裡有二十萬兵,糧草堆得曹洪都快睡在糧倉里。
打的就是富裕仗。
「不會太多。」
「袁紹現在還得守黎陽,還得防魏郡,還得顧著大軍糧道。」
「文丑估計領五萬上下,已經算袁紹捨得下本錢。」
「其中騎兵至少兩萬。」
曹操眯起眼。
「五萬。」
「對。」
「你想怎麼打?」
李遠抬頭看向曹操。
「主公不是已經準備了十四萬嗎?」
曹操神情一頓。
郭嘉也笑了。
曹操昨日下令時,確實已經調集兵馬。
曹仁的延津兵馬。
夏侯惇自官渡抽出的精銳。
再加上隨白馬撤回的主力。
足足十四萬。
曹操原本想用絕對兵力,在延津正面碾死文丑。
可現在聽李遠的意思。
這小子顯然覺得還不夠。
「十四萬打五萬。」
曹操盯著他。
「還不夠?」
「夠。」
李遠點頭。
「就是不夠穩。」
曹操臉黑了。
「李遠。」
「在。」
「你知不知道,十四萬是什麼概念?」
「知道。」
「那你還敢說不穩?」
「主公。」
李遠十分誠懇。
「您以前窮慣了。」
「如今突然有錢,容易犯一個毛病。」
曹操冷冷道:「什麼毛病?」
「總覺得錢沒花出去,就不算贏。」
周圍親衛全低下頭。
郭嘉手裡的酒壺差點掉下去。
曹操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你再說一次。」
「我的意思是。」
李遠立刻改口。
「主公兵多糧足,是好事。」
「但文丑手裡有兩萬騎兵。」
「騎兵這東西,沖得快,跑得也快。」
「咱們若是直接合圍,他發現不對,調頭就跑。」
「十四萬人追五萬人,若讓他沖開一個口子,照樣得費力。」
曹操沒有發作。
因為這話確實在理。
文丑不是顏良。
顏良困在白馬城裡,退無可退。
文丑卻是渡河野戰。
真要見勢不妙,帶著騎兵四散而走,曹軍兵力再多,也未必能全留住。
曹操打的是一場殲滅戰。
不是一場把人趕跑的勝仗。
郭嘉收起酒壺。
「那該如何?」
李遠看向前方運糧的車隊。
一輛輛大車載著麻袋、木箱、軍械。
曹洪為了這批東西,已經罵了一路。
「要讓文丑先亂。」
「騎乒最怕什麼?」
郭嘉道:「地形受限,陣型被切,戰馬受驚。」
「還有窮。」
李遠補了一句。
郭嘉愣了一下。
曹操也皺眉。
「文丑的兵會窮?」
「袁紹的軍隊不缺糧。」
李遠搖頭。
「袁紹不缺糧。」
「可他手下的兵,不一定吃得飽。」
「七十萬大軍,糧草走得再穩,也總有人餓肚子。」
「尤其是前軍。」
「尤其是急著來報仇的騎兵。」
「尤其是看見地上有糧、有布、有錢的時候。」
曹操看向他。
李遠露出一個十分無害的笑。
「咱們給文丑送點東西。」
曹操的臉色立刻變得警惕。
每當李遠露出這種笑,基本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
而且倒霉的方式通常很難看。
「送什麼?」
「糧草。」
「你瘋了?」
曹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他本來在檢查糧車,聽到「糧草」兩個字,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沖了過來。
「李遠!」
「你又想動糧?」
李遠看著他。
「子廉將軍,偷聽軍機不太好。」
曹洪氣得拔刀。
「你再敢說一句送糧,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叫軍中無戲言!」
典韋和許褚立刻靠了過來。
典韋橫起鐵戟。
「曹將軍,說話就說話,別動粗。」
許褚抱著刀,悶聲道:「對對對,俺三兄弟都是文明人。」
曹洪看著這兩雙憨,嘴角抽了抽。
他不怕打。
可這倆人一旦動手,糧車都得遭殃。
曹操抬手。
「子廉,收刀。」
曹洪咬著牙收回刀。
「主公,此子剛燒完白馬,又想送糧給文丑。」
「他就是看咱們糧多,想敗家!」
「你先聽他說完。」
「主公!」
「聽完。」
曹洪憋得臉發紅。
最後惡狠狠盯著李遠。
「你說。」
李遠從地上抓起一把泥,攤在掌心。
「咱們送的不是糧。」
「是餌。」
「沿延津以南的官道,布置假輜重。」
「車裡裝發霉的陳糧,摻沙的豆子,爛布頭,破甲片。」
「外頭蓋上新麻布,再撒些銅錢。」
曹洪先是一愣。
隨後,眼睛慢慢亮了。
李遠繼續道:「文丑帶兵渡河,若看見曹軍潰逃,又看見沿路丟下的糧車和財貨,會怎麼想?」
曹洪下意識道:「曹軍慌了。」
「對。」
「袁軍若去搶,會怎麼樣?」
「陣型亂。」
「再往前追呢?」
「會更亂。」
李遠點頭。
「把他們一路引進延津南面的谷地。」
「那地方兩側高,中間低。」
「前面擺主公中軍。」
「東面徐晃四萬步卒堵住。」
「西面樂進、于禁四萬步卒堵住。」
「趙雲、張遼率輕騎在前面丟東西,裝作敗逃。」
「等文丑反應過來。」
「十四萬大軍,正好關門。」
曹洪盯著李遠。
過了片刻。
他忽然將手裡帳冊拍在掌心。
「妙啊!」
周圍人都愣住了。
曹洪剛才還恨不得劈死李遠。
現在這聲「妙」,喊得比誰都大。
「發霉糧好!」
「去年倉里那批受潮的豆子,正愁沒地方扔!」
「還有那些破麻袋、斷車輪、裂了口的陶罐,全能用上!」
「銅錢也不用真撒太多,拿些磨壞的五銖錢混進去,遠看像錢就行!」
李遠看著曹洪,眼神有些複雜。
這人一旦不花真糧。
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曹洪已經徹底進入狀態。
「我親自去辦!」
「假車要做得像。」
「麻布得新。」
「糧袋得鼓。」
「車轅不能全斷,否則袁軍一眼就能看出有問題。」
「還有那些銅錢,得撒在泥里,不能撒得太整齊。」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然後警惕地看著李遠。
「你不會還想讓我真丟糧吧?」
「當然不會。」
李遠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
「真糧留給自己人吃。」
「假糧留給袁軍搶。」
曹洪徹底放心了。
甚至還有點高興。
「李遠。」
「嗯?」
「你雖然缺德。」
曹洪認真道:「但在糧上,還是有點良心。」
李遠沉默了一下。
「這算誇獎嗎?」
「算。」
「那我不想要。」
曹洪已經沒空理他,轉身就往糧車方向跑。
「來人!」
「把倉底發霉的豆子全拉出來!」
「還有破布、爛甲、壞車,全部給我找出來!」
「誰敢往裡摻一粒好糧,老子砍了他!」
曹軍輜重營頓時忙成一團。
那些平日被曹洪嫌棄得不願多看一眼的霉糧、破布、爛車,此刻全被翻了出來。
一名老軍需官抱著半袋發黑的豆子,站在原地發愣。
「曹將軍。」
「這東西真要送給袁軍?」
曹洪瞪眼。
「送個屁!」
「這是李主簿賞他們的!」
老軍需官臉色古怪。
曹洪又補了一句。
「記清楚了。」
「誰搶到,誰倒霉。」
另一邊。
曹操站在地圖前,手指敲著延津南側的谷地。
那是一片很普通的地方。
兩側土坡不算高。
中間也不算特別窄。
可對一支剛搶完糧、陣型散亂的五萬大軍來說,足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