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撕開晨霧,落進谷底。
砰!
一輛翻倒的糧車當場碎裂。
木屑混著黑豆、破布和袁軍士卒一起飛了起來。
剛才還跪在地上搶銅錢的幾名袁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完整,便被壓成了一灘血肉。
谷地里瞬間死寂。
下一刻。
無數袁軍抬頭,看向兩側高坡。
那上面,黑甲曹軍密密麻麻。
投石車排成一線。
強弩手半跪於地,弩箭已經上弦。
前方谷口,曹操的黑色大纛壓得極低。
後方退路,趙雲和張遼的騎兵已經調轉馬頭。
這不是伏擊。
這是擺好了鍋,等他們自己鑽進來。
文丑握著長槍,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邊副將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將軍……」
「曹軍到底有多少?」
文丑沒有回答。
他看得見。
前方高坡上的曹軍,至少六萬。
東面土坡上,旌旗如林,黑甲步卒站得一眼望不到頭。
西側樹林裡,同樣有大批曹軍不斷湧出。
更遠處。
趙雲和張遼帶著騎兵堵住谷口。
他們這五萬人,被圍在了中間。
連一條像樣的退路都沒有。
副將咽了口唾沫。
「將軍,咱們……咱們是不是先退?」
文丑猛地轉頭。
「退?」
他抬手指向後方。
「你退一個給本將看看!」
後方早已堵死。
袁軍步卒搶糧搶得太狠,十幾輛假糧車橫在官道上,糧袋、破布、斷車輪混在泥地里。
有人還抱著搶來的麻袋不撒手。
有人為了半袋發霉豆子,正和同袍扭打在一起。
此刻聽見投石車落下,才有人反應過來。
「中計了!」
「曹軍埋伏!」
「快跑!」
「往後退!」
「後面堵住了!」
喊聲一亂,整支軍隊徹底散了。
五萬人。
前軍騎兵沖得太深。
中軍步卒擠成一團。
後軍還在谷口附近找路。
每個人都在喊。
每個人都想逃。
可所有人一抬頭,發現四周都是曹軍。
文丑看著那些亂成一鍋粥的士卒,胸口一陣發悶。
顏良死的時候,他還覺得那是曹操靠詭計取勝。
白馬丟了,他還覺得曹操是怕袁軍主力反攻。
可現在。
他終於看明白了。
曹操不是怕。
曹操是故意把白馬燒掉,故意讓他們從延津過河,故意放出糧車,故意等著他們搶。
從頭到尾。
他們都在按曹操想要的方式走。
不。
不是曹操。
文丑眼底泛紅,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李遠……」
高坡上。
李遠正端著酸梅湯,低頭看谷底。
曹洪為了這一壇冰鎮酸梅湯,罵了軍需官半天。
說什麼前線運冰不易,李遠這小子除了睡覺就是喝冰水,純屬糟踐好東西。
可罵歸罵。
最後還是讓人把冰壇送來了。
理由也很硬。
「這小子腦子好使,別熱壞了,熱壞了誰給老子出計省糧!」
李遠喝了一口。
酸梅湯入口冰涼,壓下了連日趕路積出的火氣。
谷底卻是另一番景象。
巨石砸落。
袁軍四散。
有人被砸斷腿,抱著斷腿在泥里爬。
有人被濺起的石屑砸破頭,滿臉是血,還在找剛才搶到的糧袋。
一個袁軍士卒跪在地上,雙手扒著泥,想撿回散落的銅錢。
可下一架投石車砸下來。
砰!
他連同那幾枚磨壞的五銖錢,一起消失在塵土裡。
李遠看得眼皮跳了跳。
「主公。」
曹操正站在高坡邊緣,倚天劍已出鞘。
「嗯?」
曹操回頭看他。
「怎麼?」
「燒錢啊。」
李遠指了指前面。
「巨石要運,弩箭要造,投石車還得專門拉出來。」
「對面都亂成這樣了,沖一輪就差不多了。」
曹操臉色頓時黑了。
「李遠。」
「在。」
「你是不是覺得,打仗只要能贏就行?」
李遠愣了一下。
「不然呢?」
曹操抬劍指向谷底。
「老子以前窮。」
「窮到營里缺糧,窮到箭矢都得撿回來再用,窮到看見一輛敵軍糧車,比砍了敵將還高興。」
他頓了頓。
谷底又是一聲巨響。
一塊巨石砸進袁軍密集處,十幾人連同戰馬滾成一團。
曹操望著那片慘狀,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
「如今老子有糧,有兵,有弩,有投石車。」
「十四萬打五萬。」
「憑什麼還要跟他們拼命肉搏?」
李遠沉默了。
曹老闆這話,竟然有點道理。
窮的時候,打仗得算糧、算箭、算人命。
一支箭射出去,都得想想值不值。
富裕了以後,打法自然不一樣。
能用石頭砸,就別讓士卒沖。
能用箭雨壓,就別讓猛將拼命。
這不是浪費。
這叫拿錢買命。
買的是曹軍士卒的命。
曹操看向傳令兵。
「投石車繼續!」
「強弩手準備!」
「誰敢冒頭,給我射回去!」
「諾!」
數千強弩手同時抬起弩機。
弩弦繃緊的聲音連成一片。
下一刻。
「放!」
黑壓壓的箭雨從高坡落下。
谷地本就不寬。
袁軍又擠得太密。
箭雨落下時,根本沒有躲的地方。
噗!噗!噗!
箭矢穿透甲片。
穿透皮肉。
穿透那些還抱著糧袋、布匹不撒手的袁軍。
有人中箭後還想跑。
跑了兩步,便被身後的人撞倒。
幾匹戰馬受驚,嘶鳴著衝進人群。
馬蹄踩下去。
泥水、血水、黑豆和斷裂的兵器,全攪成一團。
文丑身邊那名副將,剛抬盾擋住一支弩箭。
第二支箭便釘進了他的脖子。
他睜大眼睛,捂著喉嚨往後退。
鮮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文丑一把扶住他。
那副將嘴唇顫了顫。
「將軍……」
「俺不該搶那袋糧……」
話沒說完。
人已經軟了下去。
文丑臉色鐵青。
他一腳踢開地上的破糧袋。
黑豆滾了一地。
這些東西。
這些連戰馬都未必願意吃的東西。
竟然把他五萬大軍,釣進了死地。
「結盾陣!」
文丑怒吼。
「騎兵向前!」
「步卒舉盾!」
「往前沖!」
這是唯一的辦法。
後路堵死。
兩翼高坡全是曹軍。
只有前方曹操中軍,是看得見的出口。
只要衝破前面的曹軍。
只要殺到曹操大纛之下。
還有活路。
袁軍騎兵聽見軍令,勉強開始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