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沒有立刻說話。
這計夠狠。
也夠絕。
白馬被燒,是斷袁軍一處落腳點。
延津渡口若全毀,便是把整個黃河防線都掀掉。
袁紹兵再多,也不可能憑空飛過河。
可李遠聽完,臉色卻有點古怪。
「奉孝先生。」
郭嘉看向他。
「怎麼?」
李遠認真道:
「你這個人,真挺陰的。」
郭嘉挑眉。
「李主簿此言何意?」
「我以前以為,自己已經夠缺德了。」
「現在才發現,論絕戶,還得是你。」
郭嘉笑了。
「彼此彼此。」
李遠搖頭。
「不一樣。」
「我最多坑他幾車霉豆子。」
「你是要把袁紹的河給廢了。」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
「這是拆人家大門,還要把門口路挖斷,再往坑裡灌水。」
郭嘉抿了一口酒。
「兵者,詭道也。」
「李主簿不是最懂這個?」
李遠不想懂。
他只想休假。
可這兩個人一開口。
他就知道,自己的假期徹底沒了。
曹操轉身,望向趙雲和張遼。
兩人正在谷口整頓騎兵。
剛打完一場大勝。
戰馬還喘著熱氣。
士卒眼中的殺意卻沒有散。
曹操抬劍。
「子龍!」
趙雲催馬上前。
「末將在。」
「文遠!」
「末將在。」
曹操指向北岸。
「率五千輕騎,今夜渡河。」
「燒毀延津北岸所有渡船、碼頭、棧橋。」
「沿河民船,一艘不留。」
趙雲神情平靜。
「諾。」
張遼眼中卻冒出戰意。
「主公放心。」
「袁軍今夜若敢攔,末將便讓他們和渡船一起燒。」
曹操點頭。
「記住。」
「燒完就撤。」
「不可戀戰。」
趙雲抱拳。
「末將明白。」
曹操又看向郭嘉。
「此計既已做,就做得再大些。」
「傳令斥候與細作。」
「散布消息。」
郭嘉笑道:
「主公想散什麼消息?」
曹操看了一眼李遠。
「這小子最會吹。」
「李遠,你說。」
李遠一臉麻木。
「我都被扣半月俸祿了,還要上班?」
曹操冷笑。
「扣的是俸祿。」
「又沒扣你的腦子。」
李遠嘴角抽了抽。
「那臣建議,往河北散三條消息。」
曹操抬手。
「說。」
李遠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曹軍白馬、延津兩戰,僅出動前軍。」
「許都、徐州、兗州各處大軍,尚未全動。」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曹操已調集數十萬兵馬,準備分三路北渡黃河。」
「東路取黎陽。」
「中路壓延津。」
「西路直逼魏郡。」
第三根手指。
「第三,袁紹糧道已斷,河北世家正在暗中聯絡曹軍,準備開城獻糧。」
曹洪聽得眼睛發直。
「這不是胡說嗎?」
李遠看向他。
「當然是胡說。」
「打仗哪有那麼多真話。」
「袁紹剛吃敗仗,軍心亂,糧草又被咱們燒過一批。」
「這時候謠言一傳,他自己就先睡不著。」
郭嘉眼中帶笑。
「好。」
「尤其是第三條。」
「袁紹本就多疑。」
「河北世家又多。」
「他聽說有人暗通曹軍,定會先查自己人。」
曹操緩緩點頭。
「就這麼辦。」
「讓細作多找些不同的人散。」
「商賈、逃兵、俘虜、流民,都要有。」
「我要讓袁紹見誰都覺得像內鬼。」
李遠看著曹操和郭嘉。
一個老闆。
一個酒鬼。
兩個心黑得冒煙的人湊在一起。
河北那邊今晚怕是得有不少人睡不著。
而自己。
別說睡覺。
怕是又要通宵寫東西。
果然。
曹操下完命令,轉頭又看向他。
那眼神,李遠太熟了。
每次曹操想給他塞活,就是這種表情。
李遠本能後退半步。
「主公。」
「我忽然覺得頭有點暈。」
曹操冷笑。
「暈得正好。」
「從今日起,大軍撤回官渡。」
李遠心裡咯噔一下。
官渡。
這是要開始修防線了。
參考他前世看過的歷史,再加上如今曹軍有錢有糧。
曹操回官渡,絕不會只是守個營寨。
這個混帳,八成又要讓他畫圖、算糧、修牆、挖溝、安排人手。
果然。
曹操接下來的話,直接把他最後一點僥倖踩碎。
「李遠。」
「在。」
「官渡防線,由你全權督造。」
李遠眼前一黑。
曹操繼續道:
「壕溝挖多深。」
「營牆修多高。」
「箭樓設幾座。」
「糧倉放何處。」
「傷兵營如何安排。」
「全部寫成章程。」
「明日之前,送到我帳中。」
李遠張了張嘴。
「主公。」
「明日?」
曹操挑眉。
「怎麼?」
「我今晚還要清點降卒。」
「那就不睡。」
「我還要安置繳獲。」
「那就少睡。」
「臣還要擬定謠言。」
「那就更別睡。」
李遠盯著曹操。
胸口那股氣,差點沒壓住。
這人是真不把員工當人。
曹操卻心情極好。
白馬斬顏良。
延津滅文丑。
如今再斷袁紹渡口。
官渡只要守穩,主動權就會一點點落到自己手裡。
而李遠這個混帳。
雖然嘴毒。
雖然懶。
雖然一心只想跑。
可只要把他按在軍中,他總能變出辦法。
放假?
做夢。
曹操抬手一指後方馬車。
「典韋。」
「在!」
「把李遠帶回去。」
典韋立刻應聲。
「俺去扛。」
李遠臉色大變。
「等等!」
「我自己會走!」
典韋已經彎下腰,直接把李遠扛到肩上。
李遠倒掛著,看見地面飛快從眼前掠過。
周圍曹軍士卒全低著頭。
肩膀一抽一抽。
顯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大哥!」
「你放我下來!」
「俺怕你跑。」
「我往哪跑?」
「俺也去不知道。」
「那你扛我幹什麼?」
典韋認真道:
「主公讓俺帶你回去。」
李遠閉上眼。
跟憨貨講道理,純屬浪費生命。
郭嘉騎馬從旁邊經過,朝他舉了舉酒壺。
「李主簿。」
「官渡防線,可別修得太差。」
李遠倒掛在典韋肩頭,聲音有氣無力。
「放心。」
「我會修得很好。」
「好到你這酒鬼以後想偷懶,都找不到地方躲。」
郭嘉笑了一聲。
曹操站在原地,看著李遠被典韋扛上馬車。
心情極好。
可就在這時。
一名親衛快步跑來,手中捧著剛剛整理好的繳獲冊。
「主公。」
「延津繳獲已初步清點完畢。」
曹操接過來。
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戰馬數千。
甲冑無數。
兵器堆積如山。
還有袁軍來不及運走的大批糧草。
曹操正要開口。
遠處馬車裡。
李遠從典韋肩頭探出半個腦袋。
「子廉將軍!」
曹洪望回頭。
「幹什麼?」
「記得給我送冰!」
曹洪臉一黑。
「送個屁!」
馬車帘子落下。
裡面傳出李遠的聲音。
「那就記帳!」
「我遲早找主公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