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袁軍大營。袁紹坐在案後,案上擺著三封軍報。
第一封,白馬失守,顏良戰死。
第二封,延津慘敗,文丑戰死。
五萬大軍,被曹操十四萬兵馬圍在谷中,死的死,降的降,連帶戰馬、甲冑、糧草,全落進了曹軍手裡。
第三封更短。
延津北岸渡口被襲。
曹軍輕騎夜渡黃河,焚毀渡船三百餘艘,碼頭、棧橋盡數燒毀。
沿河民船,一艘沒留。
袁紹盯著最後那幾行字,臉已經非常黑了。
帳中眾人誰也沒敢開口。
許攸站在不遠處,眼皮跳了兩下。
他也覺得不對。
不只是白馬和延津。
這幾日,河北各地都開始傳流言。
有人說曹操在許都、徐州、兗州三地屯兵數十萬。
有人說曹軍已經準備三路北渡。
還有人說冀州世家暗中獻糧,要迎曹操入鄴。
消息亂得像一鍋粥。
偏偏每一句,都戳在袁紹最不放心的地方。
郭圖最先忍不住。
「主公,此事未必是真。」
「曹操兵馬再多,也不可能有數十萬大軍。」
袁紹猛地抬頭。
「那白馬和延津,是假的?」
郭圖嘴唇一僵。
袁紹霍然起身,一把掀翻面前案幾。
「顏良死了!」
「文丑也死了!」
「我河北兩員上將,帶著數萬精銳,竟被曹操當豬狗一樣宰了!」
帳中眾人低下頭。
袁紹胸口劇烈起伏。
白馬那一仗,還能說顏良孤軍固守,被曹操以多打少。
延津呢?
文丑帶著五萬人渡河。
其中還有兩萬騎兵。
結果連曹操的中軍都沒摸到,便被困死在谷地里。
最讓袁紹難受的,不是文丑死了。
是曹操打得太輕鬆。
袁軍搶糧。
曹軍便拿霉豆子做餌。
袁軍沖陣。
曹軍便用投石車、強弩一層層砸。
這仗傳回河北以後,誰還會怕袁軍?
誰還會信他袁紹兵多將廣,天下無敵?
袁紹越想越悶。
喉頭忽然一甜。
「噗!」
一口鮮血噴在案角。
「主公!」
帳中一陣驚呼。
袁譚急忙上前。
「父親!」
袁紹抬手推開他。
「滾開!」
袁譚被推得踉蹌一步。
這時,一名親衛匆匆入帳。
「主公,沮授先生求見。」
袁紹本想喝罵。
可想起沮授曾多次勸他謹慎渡河,臉色又僵了僵。
「讓他進來。」
不多時。
沮授快步走入帳中。
他看著地上的血跡,又看見袁紹那張鐵青的臉,心裡沉到底。
延津之敗,終究還是來了。
沮授拱手。
「主公,勝敗乃兵家常事。」
「如今當務之急,不是報仇,而是固守河北,重整水師。」
郭圖立刻皺眉。
「沮授先生這話,未免太過喪氣。」
「我軍尚有數十萬兵馬,冀州錢糧無數,豈能因兩場小敗便畏懼曹操?」
沮授冷冷看他。
「兩場小敗?」
「顏良、文丑皆死,五萬精銳盡沒,延津渡口被毀。」
「郭公則若覺得這是小敗,不如親自領軍渡河,給大將軍打一場大勝回來。」
郭圖臉色一變。
「你!」
袁紹卻抬起頭。
「渡口毀了,便重新造船。」
「船不夠,便征民船。」
「木料不夠,便砍樹。」
他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狠意。
「曹操燒我的船。」
「我便造更多的船。」
「他守官渡,我便用人填平他的壕溝,用土埋掉他的營牆。」
沮授心頭一沉。
「主公,不可。」
「曹操如今糧足兵強,又剛勝兩陣,正是士氣最盛之時。」
「我軍遠道渡河,糧道漫長,若強攻官渡,正中曹操下懷。」
袁紹眼神驟冷。
「那依你之言,我該如何?」
沮授沉聲道:
「暫退河北。」
「休養兵馬,整頓水師。」
「待來年水勢平穩,再尋戰機。」
帳內安靜下來。
袁紹盯著沮授。
那目光越來越冷。
「退?」
「顏良、文丑死了。」
「天下人都在看我袁本初。」
「你現在讓我退?」
沮授還要再勸。
郭圖已經搶先開口。
「主公,沮授之言,實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曹操燒渡口,恰恰說明他怕了。」
「若曹操真有數十萬大軍,何必如此急著毀船斷河?」
「我軍只需徵發民夫,日夜造船,不出兩月,便可再渡黃河。」
「屆時大軍壓至官渡,曹操不過困守之鼠。」
袁紹眯起眼。
這話,正合他心意。
不是他打不過曹操。
只是船毀了。
只是文丑輕敵。
只要再造船。
只要大軍真正壓過黃河。
曹操還是那個靠詭計取勝的小人。
袁紹緩緩坐下。
「傳令。」
「徵發冀州、青州民夫十萬。」
「沿黃河伐木造船。」
「日夜不息。」
「誰敢怠工,斬。」
親衛立刻抱拳。
「諾!」
沮授臉色徹底灰了。
十萬民夫。
不是十萬兵。
這些人被強征離鄉,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在寒風裡砍樹造船。
船能不能造出來,尚且兩說。
河北的人心,卻要先被折騰散了。
可袁紹已經不願聽。
他抬手指向北面。
「再傳令各部。」
「整軍備戰。」
「待船造好,本將親率大軍渡河。」
「官渡不破,誓不還鄴!」
帳中眾人齊齊拱手。
「諾!」
只有沮授站在原地,望著袁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緩緩閉上眼。
河北這艘大船。
已經開始漏水了。
而掌舵的人,還在嫌風不夠大。
……
與此同時,官渡。
曹軍大營剛剛紮下。
李遠已經三天沒睡好覺。
倒不是他不想睡。
是曹操根本不給他睡。
白天。
他要清點延津繳獲。
戰馬多少。
甲冑多少。
俘虜里哪些能收編,哪些得送去苦役營。
晚上。
他要畫官渡防線圖。
壕溝挖多深。
營牆修多高。
箭樓放在哪。
糧倉、傷兵營、工坊、馬廄,又該如何布置。
連廁所該挖在哪邊,曹操都要問一句。
問完還不忘補一句。
「別把臭氣吹進中軍帳。」
李遠當場就想把筆扔他臉上。
你他娘連風向都管?
真把主簿當全能雜役了?
營帳內。
李遠趴在案前,臉色非常黑。
一張地圖鋪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