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轉身便走。
眾人緊跟而上。
官渡城頭。
袁軍大營前方，數萬民夫正在推車。
一車黃土從後方運來。
有人挑擔。
有人背筐。
短半日。
官渡北面已經出現五片隆起的土坡。
那些土坡起初不高。
可袁軍根本沒停。
民夫倒下，後面的人補上。
土車壞了，直接把木板拆下來繼續拖。
袁軍督工手裡拿著鞭子。
誰慢一步，鞭子就抽到誰背上。
一個衣衫破爛的民夫腳下一滑，連人帶土筐滾下坡。
他剛想爬起來。
後方一輛土車已經壓了過去。
車輪碾過他的腿。
那民夫慘叫著抱住斷腿。
旁邊督工卻連看都沒看，只朝後面揮鞭。
「補上！」
「天黑前，必須堆到兩丈！」
「耽誤大將軍令，斬！」
城頭曹軍看著這一幕，臉色都不太好看。
袁軍是真的瘋了。
拿民夫當牲口使。
曹操眯起眼。
「他們想築土山。」
郭嘉點頭。
「土山一起，弓弩手登高射箭。」
「官渡營牆雖高，也占不了多少優勢。」
夏侯惇握緊拳頭。
「我帶人出城。」
「趁他們土山未成，殺出去拆了！」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遠處越來越高的土坡，眼神越來越冷。
若真讓袁軍築成土山。
到時數千弓弩手居高臨下。
曹軍城頭守卒便會被壓得抬不起頭。
箭樓廢掉。
女牆也護不住多少人。
袁軍再推雲梯、衝車而來，官渡的壓力會驟增。
曹操轉過頭。
「李遠。」
李遠靠著女牆，正把最後一塊烤肉塞進嘴裡。
「在。」
「你怎麼看？」
李遠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能讓他們太舒服。」
曹操臉一沉。
「廢話。」
「我問的是怎麼破。」
李遠抹了抹嘴。
「袁紹想站高處射箭。」
「那咱們就讓他站得更高一點。」
夏侯惇皺眉。
「什麼意思？」
李遠抬手，比了個往下砸的動作。
「土山高。」
「正好當靶子。」
曹操盯著他。
「你要用投石車？」
「普通投石車不夠。」
李遠望著那五座正在不斷升高的土山。
「射程不夠遠。」
「石頭不夠重。」
「砸得不夠狠。」
曹洪站在後面，心裡忽然一跳。
他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
只要李遠說「不夠」，最後受傷的一定是他的帳本。
果然。
李遠轉頭看向他。
「子廉將軍。」
曹洪立刻後退半步。
「你想幹什麼？」
「前些日子讓陳瘸子造的那些東西，還在吧？」
曹洪臉色一僵。
「你說後營那批木頭疙瘩？」
「什麼木頭疙瘩。」
李遠不滿。
「那叫霹靂車。」
曹洪咬牙。
「那東西吃木料，吃鐵料，還吃人。」
「老子到現在都沒搞明白，你讓工匠造幾百台這玩意兒做什麼！」
李遠看著北面土山。
「現在，你就懂了。」
曹操目光微動。
兩個月前。
李遠讓陳瘸子帶著工坊日夜趕工。
造出一種怪模怪樣的木製巨物。
車架比普通投石車更寬。
上面立著粗大的木臂。
尾部還加了巨大的配重箱。
曹洪當時看見第一台樣品，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覺得這東西又笨又丑。
每一台都像一隻趴在地上、專吃木料鐵料的怪獸。
最要命的是。
李遠一口氣要造數百台。
曹洪當場抱著帳冊，差點跪下來求他少造點。
李遠只回了一句。
「現在少花錢。」
「以後就得多死人。」
曹洪咬著牙，還是批了。
如今那些東西，一直藏在後營工坊。
沒人見過它們真正發威。
城頭上。
曹操盯著李遠。
「霹靂車。」
「真能砸到土山？」
李遠點頭。
「能。」
「而且不止砸到。」
「他們不是喜歡站高處嗎？」
「那就讓他們站穩點。」
「站穩了，方便咱們砸。」
郭嘉笑了一聲。
「李主簿這話，聽著倒像請客。」
「確實是請客。」
李遠站直。
「請袁軍吃石頭。」
曹操看著遠處。
袁軍的五座土山已經越堆越高。
土坡上，隱約能看見袁軍弓弩手正在搬運箭囊。
顯然，他們早有準備。
等土山築成。
箭雨就會壓向官渡。
曹操沉默片刻。
「帶我去看。」
李遠抬手。
「請。」
……
後營工坊。
巨大的防雨油布鋪在地上。
油布下方，擺著一排輪廓怪異的木製器械。
陳瘸子帶著幾十個工匠守在旁邊。
見曹操等人到來，連忙拱手。
「主公。」
曹操沒看他，只盯著那片油布。
「掀開。」
李遠抬手一揮。
「掀布。」
數百名工匠和士卒同時上前。
粗麻繩被扯動。
巨大的防雨布，緩向兩側滑落。
下一刻。
數百台帶著巨大配重箱的木製霹靂車，整齊露在曹操面前。
曹操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夏侯惇皺著眉。
「這東西，能砸人？」
李遠走過去，拍了拍其中一台霹靂車的木架。
「能。」
「還能砸土山。」
曹洪盯著配重箱，嘴角直抽。
「這得裝多少鐵？」
陳瘸子立刻答道：「回曹將軍，一台車後頭的配重，少說也有七八百斤。」
曹洪眼前頓時有點發黑。
七八百斤。
這不是投石車。
這是吃鐵的祖宗。
幾百台加起來，光配重就能把他的帳冊壓成紙片。
曹洪轉頭瞪著李遠。
「你當初說造幾台。」
李遠面不改色。
「我說的是，先造幾台看看。」
「可你後面又說，多造點，火力才夠。」
曹洪咬牙。
「你管這叫多造點？」
李遠看了一眼北面。
「子廉將軍，袁紹帶了幾十萬人來。」
「咱們要是只造兩台，跟往人家臉上吐口水有什麼區別？」
曹洪氣得鬍子直抖。
「那也不能造幾百台！」
「怎麼不能？」
李遠一本正經。
「火力不足的時候，人會容易心慌。」
「尤其是主公。」
曹操臉一黑。
「李遠。」
「在。」
「你再拿我說事，我就把你綁在霹靂車前面。」
李遠立刻閉嘴。
典韋卻盯著霹靂車看了半天，忍不住問。
「三弟，這東西咋使？」
李遠抬手指了指長臂。
「前面裝石頭。」
「後面壓配重。」
「把長臂壓下來，卡住。」
「放開的時候，後面的重物往下墜，前面的石頭就會被甩出去。」
許褚蹲在旁邊，認真看了一會兒。
「石頭能飛多遠？」
陳瘸子挺起胸口。
「李主簿讓咱們試過。」
「最遠一回，砸出去快七百步。」
這話一出。
曹操目光驟然一凝。
夏侯惇也不說話了。
七百步。
弓箭射不到。
尋常投石車也夠不著。
袁軍的土山，距離官渡主寨不過四百餘步。
那五座土山剛好在霹靂車的射程里。
而且是最舒服的射程。
李遠看著北面，嘴角扯了扯。
袁紹這老小子，土山堆得挺快。
可他顯然沒想過。
高處這東西，有時候確實方便射箭。
也方便挨砸。
曹操走到一台霹靂車前，伸手按住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