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盯著泥里的鐵鍬,臉色不太好看。
「李遠,鄴城城高牆厚,審配又是個不怕死的。」
「不水攻,難道真拿將士的命去填?」
李遠沒急著回答。
城牆上的守軍已經亂了。
有人撿起箭書偷看,有人急著踩進泥里,還有校尉提刀奔走,逼著士卒把所有白紙交上去。
第一輪箭書起效了。
可還不夠。
普通勸降信只能讓人害怕。
想讓他們開門,得讓每個人都看見自己能得到什麼。
「子孝將軍,你帶兵守城,只看城牆。」
李遠回頭指向鄴城。
「我看的是城裡的人。」
「審配能不怕水,守軍能不怕死,甄家、沮家、崔家那些大戶也能不怕?」
「他們庫里有糧,家裡有錢,院中有幾十年攢下來的布匹、田契和金銀。」
「漳河一灌,審配死不死還不一定,他們的家底先沒了。」
曹洪立即點頭。
「對。」
「布一泡就爛,糧一泡便生霉。」
「錢還能撈,帳冊和田契若毀了,損失更大。」
他說得極快。
比方才請戰時還積極。
曹仁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攻城?」
「攻城歸攻城,敗家歸敗家。」
曹洪理直氣壯。
「鄴城以後都是主公的,哪能先用水泡一遍?」
曹操額角跳了跳。
城還沒拿下。
這兩人已經開始替他心疼城裡的錢了。
偏偏帳算得沒錯,鄴城不是白馬那種守不住的小城。這裡是袁紹經營多年的根基。
河北各郡送來的賦稅、軍糧、布匹、鹽鐵,至少有四成都堆在這裡。
城破以後,這些東西可以立刻支撐曹軍繼續北上。
若全泡進水裡,打下一座爛城有什麼用?
曹操抬手。
「子孝,工兵撤回來。」
曹仁沉默片刻,最終抱拳領命。
「末將遵令。」
幾百名工兵鬆了一口氣,他們方才挖堤時,城頭的箭一直往這邊射。再往前挖幾十步,少不得要死人。
現在不用頂著箭雨刨河堤,自然沒人反對。
曹仁卻沒有立刻離開。
「李遠,你的箭書能讓士族動搖。」
「審配也看得出來。」
「他只要封鎖城門,搜查各家,再殺幾個帶頭的,照樣能壓住。」
「不愧是守城的。」
李遠點了點頭。
「子孝將軍總算問到地方了。」
曹仁眼角一抽。
這話聽著像誇人,又不太像。
李遠走到裝箭書的木箱旁,抽出其中三張。
看似都是勸降信,內容卻完全不同。
第一張寫給普通守軍。
棄械免死,原職留用。主動獻出軍械者,賞糧五斗。
第二張寫給城中小吏。
凡保存戶籍、倉冊、田契者,官升一級。主動舉報縱火、毀倉者,賞錢十萬。
第三張寫給世家。
家產保全,田畝不動,私兵可編入郡軍。若能約束家僕、協助維持城中秩序,另行舉薦子弟入仕。
曹仁看完,眉頭皺緊。
「不是一封?」
「當然不是。」
李遠指了指遠處的鄴城。
「一座城裡幾萬人,想要的東西都不一樣。」
「守軍想活。」
「小吏想保官。」
「大戶想保錢。」
「那些被審配壓著的人,還想讓審配先死。」
「拿一張破紙,對所有人喊投降免死,那叫省事,不叫攻心。」
旁邊負責抄寫的文吏聽後嘴角抽了一下。
他們昨夜抄了一整夜,原本只覺得內容繁瑣。
給東城的信與給西城的不同,射進糧倉的信與射進州府的不同。
連綁在箭杆上的繩結,都分了三種顏色。
直到現在,他們才明白,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亂分。
每一張紙都有去處,每一句話都有主人。
李遠甚至沒有進過如今的鄴城,卻把城裡每一批人想保住什麼,全算清楚了。
曹操拿起寫給小吏的那張。
「保存倉冊者,官升一級?」
「主公捨不得?」
「我只問你,這些人可信?」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
李遠指著城內幾座糧倉。
「只要帳冊還在,我們進城以後便知道袁紹留下了多少糧。」
「若沒有帳冊,倉吏說三十萬石便是三十萬石,說中途燒了五萬石便燒了五萬石。」
曹洪臉色驟變。
「那不行!」
「帳冊必須保住!」
「誰敢燒帳,我先燒他!」
李遠斜了他一眼。
「所以給官。」
「一個小吏的官位值多少錢?」
「跟幾十萬石糧比,連根毛都不算。」
曹操看著那張紙,沒有再反對。
官位是朝廷的。
糧是自己的。
這買賣可以做。
「發第二輪。」
曹操抬手下令。
「再加一條。」
「審配、逢紀及主謀亂河北者,共列五人為首惡。」
「除此五人,無論軍民,只要棄械,既往不咎。」
李遠挑了挑眉。
曹老闆下起本錢,也越來越熟練了。
第一輪還只是勸降。
第二輪直接把審配一夥從滿城軍民中切出去。
城裡的人看見以後,腦子裡只會剩下一筆帳。
曹軍只殺五個。
自己若繼續守,便可能成為第六個。
「寫上。」
李遠轉頭看向文吏。
「字要大。」
「首惡五人的名字用紅墨,免罪二字也用紅墨。」
曹洪忍不住問了一句。
「為何都用紅墨?」
「讓不識幾個字的人也能看懂。」
「紅色名字是要死的。」
「紅色免罪是能活的。」
曹洪琢磨片刻,默默點頭。
確實直白。
直白得讓人心裡發冷。
半個時辰後,第二輪箭雨升空。
這一次沒有鋪滿全城,箭書全奔著特定地方去。
兩千支射向東門守軍,三千支射進州府周圍。
甄氏、崔氏等大族宅院上空,各自落下數百張。
更多的箭書則被投石車裝進竹筐,越過城牆,落向糧倉、軍械庫與城中官吏居住的幾條街巷。
白紙散開。
滿城都是。
鄴城州府內,一名老吏撿起落在台階上的箭書。他只看了兩行,手便開始發抖。
保存冀州戶籍者,原職留任,官升一級。若有人焚燒府庫帳冊,可先斬後報。
老吏下意識回頭,州府後院堆著冀州九郡戶籍。
還有袁紹這些年的征糧冊、徵兵冊、田畝冊。
審配昨日已經下令。
若鄴城守不住,便將州府連同所有帳冊付之一炬,絕不能留給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