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把火一旦燒起來,曹操損失的是幾本帳。他丟的卻是命。
老吏將箭書塞進袖中。剛走兩步,一柄長劍便橫在面前。
「拿出來。」
審配站在廊下。
老吏臉色瞬間慘白。
「審將軍……」
「我讓你拿出來。」
老吏哆嗦著交出箭書。
審配從頭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曹操許你什麼?」
「小人沒有投降!」
「只是箭書落在面前,小人才……」
劍鋒穿過胸口。
老吏後面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審配拔劍。
屍體滾下台階。
周圍官吏齊齊跪下,連頭都不敢抬。
「收繳全城箭書。」
「私藏者,斬。議論者,斬。」
「敢說開城二字者,夷三族。」
審配將沾血的箭書丟進火盆,白紙很快燒成灰。
可院牆外還有更多紙片落下來。一張接著一張,根本燒不完。
逢紀匆匆趕來,正好看見台階下的屍體。
「正南。甄氏派人來問,曹軍為何只往他們家射箭書。」
審配冷冷看向他,他們心虛了?」
「甄氏說,願意再獻五千石糧助守鄴城,以證忠心。」
審配眼神沒有緩和。
「讓他們獻一萬石。」
逢紀臉色微變。
「此時強征,只會把他們逼向曹操。」
「不強征,難道等他們拿糧食開門?」
「曹軍已經把保全家產寫進箭書。」
「甄氏若真信,今晚便會派人出城。」
審配握緊染血的劍。
「城中所有大族,各出私兵三百,協助巡城。」
「家主與嫡子全部搬入州府。」
「誰不來,便按通敵論處。」
逢紀盯著他。
這不是請士族協守。
是拿家主做人質。
可他沒有再勸。
老吏的血還在順著石階往下流。
審配已經不是在守一座城。
他是在守那封遺命。
鄴城一旦開門,袁尚便輸了。
袁尚輸了,審配偽造遺命、逼反袁譚、害得河北自相殘殺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掉。
所以城可以毀。
百姓可以死。
所有人都可以給他的忠心陪葬。
州府外,命令很快傳開。
甄氏府門緊閉。
一群家僕正撿拾院中的箭書。
甄家家主坐在堂中,面前已經擺了十幾張。
每張內容都一樣。
甄氏若安守府邸,不助審配縱火毀倉,曹軍入城以後,田宅、糧倉、商鋪盡數保全。
最後還列出了一串數字。
城東糧倉七座,布莊十二間。良田三千六百頃,銅錢二十七庫。
更可怕的是,這份箭書只寫保全。
沒有催他們開門,也沒有逼他們投降。
仿佛曹軍已經認定鄴城必破,只提前告訴他們,別在最後幾天替審配犯傻。
一名甄氏族老壓低聲音。
「家主。審配派人來了。要我們再出一萬石糧,三百私兵。還讓您與大公子搬入州府。」
堂內眾人同時變色。
搬入州府?那是做人質。
甄家家主抓起一張箭書,守城,家主和嫡子落入審配手中。
不守,曹軍就在城外。這已經不是選誰,是選跟誰一起死。
「先交糧。」
甄家家主聲音發沉。
「私兵拖到明日。」
「家主……」
「今晚把城東七座糧倉封死。沒有我的印,誰也不准進去。」
族老看了一眼箭書上的「縱火毀倉者斬」,立刻明白了。
甄氏不會替曹操開門。
至少現在不會。
可審配也別想燒他們的糧。
……
城外曹營。
第三封城內密報在傍晚送了出來。
不是通過城門。是一名小吏把紙條塞進空心箭杆,從西城射出的。
紙上只寫了三件事。
審配斬州府老吏,強征各族糧草私兵,扣押各家家主嫡子。
曹操看完:「他開始殺人了。」
「說明箭書有用。」
李遠把紙條翻到背面。
那裡還有幾個倉庫的位置,顯然是城中小吏順手送出的。
投降尚未開始,曹軍卻已經多拿到六處暗倉的位置。
曹洪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即叫來文吏。
「記下!全記下!」
「進城以後先封倉!」
曹操看向李遠。
「審配以人質逼迫世家。」
「那些人還敢動嗎?」
「暫時不敢。」
李遠將紙條壓在地圖上。
「所以不能只找大戶。」
「大戶家業太大,顧慮也多。」
「他們會等。」
「要找一個沒資格等的人。」
郭嘉一直坐在旁邊喝酒,聞言抬起眼。
「東門?」
「東門。」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地圖。
曹仁也反應過來。
「審榮?」
李遠點頭。
鄴城四門。西門靠近州府,守軍多是審配親信。
南門直面曹軍中軍,審配親自巡查。
北門雖然兵少,卻遠離曹軍營寨。
只有東門。
守將審榮,審配的親侄子。
一個靠著叔父坐上守門校尉的位置,沒打過幾場硬仗,也沒有獨自掌軍的本事。
審配若勝,他只是審配的侄子。審配若敗,他便是首惡審配的族人。
別人投降能活,他投降都未必能活。
這種人才最怕。
曹操皺眉。
「他是審配的親侄。」
「正因為是親侄,才怕被連累。」
李遠抽出一張空白絹布。
「叔侄情分值多少錢?」
「平日能值一座宅院,一個官職。」
「城破的時候,未必值一顆腦袋。」
曹仁仍有顧慮。
「若他把信交給審配呢?」
「那就交。」
李遠提起筆。
「這封信本來便不怕審配看見。」
曹操走近兩步。
絹布上的字很少,審配列首惡第一。鄴城破,審氏以同謀論罪。
審榮若能約束東門守軍,不助審配濫殺軍民,可免本房死罪,保其妻兒田宅。
若有更大功勞,另行封賞。
曹洪看完,覺得不夠。
「只保命,不給錢?」
「他未必肯冒險。」
「現在給得太多,他反而不信。」
李遠頭笑道:「先讓他明白一件事。」
「審配死,不代表審氏所有人都必須陪葬。」
「曹軍願意給他單獨留一條路。」
郭嘉抿了口酒。
「路一旦看見,他便會自己往前走。」
曹操盯著絹布最後那行字。
「如何送進去?」
「箭不能用。」
曹仁開口。
「今日審配剛下嚴令,東門守軍肯定會搜查。」
「普通士卒送,也到不了審榮手裡。」
李遠看向不遠處的戰俘營。
「今日蘆葦窪地收降的一萬三千人里,有沒有東門守軍的親族?」
文吏迅速翻找名冊。
沒過多久,兩個人名被圈了出來。
一人是審榮舊部,另一人跟審榮做過三年鄰居。
曹仁看著那兩個名字,嘴角一抽。
一萬三千俘虜。
李遠沒有隻看作一萬三千個降卒。
他連這些人認識誰,都提前讓文吏登記了。
這哪裡是準備攻城。
分明是把鄴城每一條縫都摸了一遍。
「把人帶來。」
李遠將絹布卷好。
「讓他們走到東門護城河外,不必喊開城。只喊審榮的名字。」
曹操看著他。
「若城頭放箭?」
「那就換兩個人。」
李遠起身,拍了拍衣擺。
「袁尚送來一萬三千個。」
「總能找到審榮不捨得射的。」
天色徹底暗下時,兩名袁軍降卒被帶到東門外。
城頭火把成排。
審榮正帶人搜繳箭書。
聽見城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臉色驟變。
「審校尉!」
「曹軍有你的家書!」
審榮身旁幾名守卒同時看了過來。
「胡說!」
審榮厲聲呵斥。
「我與曹軍從無來往!」
城下那名舊部沒有爭辯,只把一支沒有箭頭的短杆放進強弓。
弓弦震響。
短杆越過護城河,撞在城牆垛口上。
審榮本想讓親兵去撿。
可周圍人的眼神已經變了。
他只能親自上前,短杆中空,裡面塞著一卷絹布。
審榮展開以後,第一眼便看見了叔父的名字,首惡第一。
第二眼,是審氏同罪。
他的手當場僵住。
火把燒得很旺。
那行朱紅小字被映得清清楚楚。
「審榮若棄暗投明,唯其一房,可免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