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審配的親侄子。
過去,這是他的護身符。
靠著這層關係,他沒打過幾場硬仗,也能坐上東門守將的位置。鄴城官吏見了他,多少要給幾分面子。
可現在,這層關係成了催命符。
箭書上那五個紅名,審配排在第一。
曹軍若破城,審配必死。
審配死了,審氏會如何?
審榮不敢繼續往下算。
旁邊的副將盯著絹布,眼神已經變了。
「校尉。」
「這信……」
審榮猛地將絹布捲起。
「曹賊離間之計!」
「誰敢議論,軍法處置!」
他說得很響。
可聲音落下以後,城頭沒有一個人附和。
幾個士卒低著頭,目光全落在他手中的短杆上。今天射進城內的箭書太多了,所有人都清楚上面寫了什麼。
棄械免死。
開門有賞。
唯獨審配等五人為首惡。
審榮是審家人。
曹軍真進城,別人放下兵器還能活,他放下兵器,腦袋也未必保得住。
副將遲疑片刻。
「是否送去州府,交給審將軍?」
審榮的手更緊了。
交。
當然該交。
只要把信送到叔父面前,再痛罵幾句曹操卑鄙,便能證明自己的忠心。
可審配會信嗎?
今日那個老吏只藏了一張箭書,便被一劍穿胸。甄氏交出一萬石糧,審配仍要扣押家主嫡子。
叔父已經不信任何人了。
這封信送過去,審配第一眼看見的不會是曹軍離間。
是曹軍為何只給審榮留活路。
審榮後背冒出冷汗。
「此等污言,不必髒了叔父的眼。」
他將絹布塞入火把。
火苗迅速卷過布面。
旁邊士卒都看著他。
審榮直到最後一個字燒成黑灰,才鬆開手。
「繼續巡城。」
「誰敢私藏箭書,立即拿下。」
眾人抱拳領命。
審榮轉身走向城樓內室,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直到木門關上,他才攤開右手。
掌心全是汗。
絹布燒了。
可那句話沒燒掉。
唯其一房,可免族誅。
曹軍願意放過他。
為什麼?
想讓他開門?
還是故意讓叔父懷疑他?
審榮不蠢,至少沒蠢到看不出這是一條鉤子。
可最要命的是,他現在需要這條鉤子。
城外十萬曹軍,城內審配已經開始殺人。
袁尚兵敗北逃,短時間根本回不來。鄴城就算能守一個月、兩個月,最後又能等到誰?
等袁尚重新聚兵?
還是等叔父在城破以前,一把火燒掉全城,把審氏所有人拉去陪葬?
門外忽然傳來甲冑碰撞聲。
審榮猛地抬頭。
房門被推開。
審配帶著十餘名親兵走了進來。
「方才城下是誰?」
審榮喉嚨發緊。
「兩個降卒。」
「為何喊你的名字?」
「其中一人曾在侄兒麾下做事。」
審配盯著他。
「送了什麼?」
「曹軍的離間信。」
「信呢?」
「已經燒了。」
審配沒有說話。
下午有三名守卒私藏箭書,被他親手斬在南門。血濺上衣領,已經凝成了暗色。
審榮看著那片血,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叔父不是來問話。
是來查他。
審配走到火盆旁,用劍鞘撥了撥裡面的灰。
「信上寫了什麼?」
「曹軍說……叔父是首惡。」
「還說什麼?」
「審氏皆按同謀處置。」
「還有呢?」
審榮沉默了一下。
審配猛地抬眼。
「我問你,還有什麼?」
「說侄兒若約束東門守軍,不助叔父濫殺軍民,可以保住妻兒田宅。」
審配臉上沒有怒意。
越是這樣,審榮心裡越涼。
審配緩緩開口。
「你信了?」
「侄兒不敢!」
審榮立即跪下。
「曹操害得袁氏兄弟相爭,又領兵圍城,所作所為皆是奸計。」
「侄兒受叔父提攜,豈會背叛審家?」
審配俯視著他。
「最好如此。」
「從今日起,東門守軍每兩個時辰輪換一次。」
「你的親兵全部調去西門。」
審榮猛地抬頭。
調走親兵?
那東門剩下的人,便全是審配派來的。
「叔父,東門守軍本就人心不穩,若臨陣換將……」
「誰說換將?」
審配打斷他。
「你仍守東門。」
「只是你身邊的人,我不放心。」
審榮嘴唇動了一下。
「侄兒明白。」
「還有。」
審配指向城下。
「那兩個降卒若再來,射殺。」
審榮臉色微變。
其中一人叫韓福。
跟過他四年。
當年審榮第一次帶兵剿匪,被人堵在山口,便是韓福替他擋了一刀。
後來韓福犯錯,被調去袁尚軍中,兩人仍有來往。
審配顯然查過了。
「聽見了嗎?」
「聽見了。」
審配轉身走到門邊。
「審榮。」
「城若破,審氏上下無人能活。」
「曹操說放過誰,便說明他最想利用誰。」
「你別做審家的罪人。」
門重新關上。
審榮仍跪在地上。
城若破,審氏上下無人能活。
這句話不是提醒。
是命令。
叔父要所有人陪他守到最後。
誰敢不陪,便先死。
審榮慢慢低下頭。
地上的一小片絹布沒有燒乾淨,被鞋底帶到牆角。
上面只剩兩個字。
免死。
……
城外。
李遠坐在護城河邊,面前擺著一張矮桌。
桌上有酒,有肉,還有一鍋剛煮好的粟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