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被兩人拽得來回打轉,馬頭都快暈了。
最後還是典韋看不下去,一把將李遠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李遠雙腳剛落地,曹操便抽走了他懷裡的假條。
他心口頓時一緊,這場面太熟了。上一次也是這樣。
曹老闆先拿假條,再當眾撕紙,最後以「再補半年」為由騙他繼續出征。
資本家的空頭支票,跟袁譚割讓河間、清河差不多。
給得痛快。
拿不到手。
「主公。」
李遠盯住曹操的手。
「你敢撕,我就敢讓曹洪今晚抱著金餅睡糧倉。」
曹洪臉色驟變。
「關我什麼事?」
「你抱著金餅睡,誰能睡得著?」
「我不抱!」
「那我讓許褚抱你。」
許褚認真點頭。
「可以。」
曹洪後背一涼,立即退到柱子旁邊。
曹操沒有撕。
他把假條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慶功宴。」
「宴後還你。」
李遠盯著他。
「真的?」
「我曹孟德一言九鼎。」
「主公上次說這句話時,也撕了我一張。」
「閉嘴。」
「先把假條給我。」
「宴後。」
「現在。」
「宴後!」
李遠還要爭,夏侯惇已經走過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
「賢侄,明日封賞,怎能少了你?」
「主公此番必定有重賞。」
李遠看了一眼州府里的金餅。
「我不要重賞。」
「那可是封侯。」
「侯爵能替我上早朝?」
夏侯惇一怔。
「不能。」
「能替我核帳?」
「也不能。」
「那有什麼用?」
夏侯惇沉默了。
好像確實沒什麼用。
對別人而言,封侯是祖墳冒煙。
對李遠而言,封侯以後得參加更多議事,處理更多文書,還得應付各路官員拜訪。
那不叫賞賜。
那叫把加班刻進爵印里。
李遠越算越覺得不對。
曹操突然肯按住火氣請他參加慶功宴,多半不只是封侯。
這狗老闆肯定還藏著東西。
「我明日病了。」
李遠丟下一句。
曹操冷笑。
「我讓人抬你來。」
「病得起不了床。」
「床一起抬。」
「……」
李遠看向典韋。
「大哥,今晚堵門。」
典韋點頭。
「誰都不讓進。」
曹操轉頭看向許褚。
「今晚多送兩壇酒、十斤肉去李遠院裡。」
許褚抱拳。
「諾。」
典韋沉默片刻。
「三弟。」
「俺覺得慶功宴還是得去。」
李遠臉都黑了。
這結拜大哥什麼都好。
就是肉價太低。
十斤就能賣弟弟。
……
次日正午。
鄴城州府正殿擺滿酒案。
曹軍諸將坐在左側,河北降官坐在右側。
甄氏等大族家主坐得更遠,一個個腰背挺直,連大氣都不敢多喘。
昨天之前,他們還是袁氏治下的河北豪族。
今日之後,誰能保住田宅,誰會被清算,全看曹操如何處置。
正殿最前方擺著一張空案。
那是李遠的位置。
曹操看了一眼。
「人呢?」
親衛低頭。
「李主簿病了。」
「什麼病?」
「說是破城時受了驚,回去以後四肢無力、頭暈眼花,今晨已經不能下床。」
曹操面無表情。
「夏侯惇。」
「末將在。」
「抬來。」
不到半個時辰。
殿外傳來一陣罵聲。
「夏侯元讓,你放我下來!」
「賢侄,主公有令。」
「我病了!」
「軍醫說你脈象強健。」
「那是迴光返照!」
「軍醫還說你昨晚吃了兩隻燒雞。」
「病人也得吃飯!」
大殿內的河北降官面面相覷。
他們早就聽說,曹營有一個李主簿。
官渡破袁紹。
弔喪亂二袁。
勸降箭破鄴城。
一樁樁都不像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
他們原以為這位李主簿必定深沉威嚴,不苟言笑。
沒想到第一次正式見面,人是躺著進來的。
夏侯惇與兩名親衛抬著軟榻,直接放在大殿正中。
李遠身上蓋著三層被子,額頭還搭著一塊濕布。
裝得挺像。
就是臉色太紅潤。
曹操看了看他,又看向典韋。
「他真病了?」
典韋嘴裡還嚼著肉。
「俺三弟說病了。」
「昨夜吃了多少?」
「燒雞兩隻,羊腿半條,粟米飯三碗。」
李遠閉上眼。
這大哥不能要了。
曹操冷笑。
「病得不輕。」
「飯量都少了。」
殿內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很快又變成一片咳嗽。
李遠扯下額頭濕布,坐了起來。
「主公,宴我也來了。」
「假條還我。」
「急什麼?」
曹操抬起手。
殿中頓時安靜。
「官渡一戰,李遠識破烏巢糧倉,破袁紹三十萬大軍。」
「袁紹死後,又以弔喪之禮離間二袁,使河北自亂。」
「此次渡河,逼袁譚獻檄,誘袁尚入蘆葦窪地,射箭書破鄴城,保全府庫糧倉。」
「這些功勞,諸位可有異議?」
無人開口。
曹軍眾將當然沒有。
河北降官更不敢有。
審配敗得太快。
鄴城破得太乾淨。
他們這些人直到曹軍入城,都沒真正看清李遠的全盤布置。
如今人躺在軟榻上,看著像個來騙病假的無賴。
可正是這個無賴,沒動漳河一滴水,沒拿士卒去填城牆,只用幾張紙,便把審榮逼得親手開門。
一名河北老吏低著頭,忍不住看向李遠。
對方正在掀被子透氣。
那副嫌棄大殿太熱的樣子,根本不像剛拿下河北首功的人。
老吏心裡卻更發冷。
若李遠滿臉得意,他反而能看懂。
偏偏這人從頭到尾只惦記休假。
河北四州,袁氏基業,在他眼裡好像還沒有一張蓋印批文值錢。
曹操從案上拿起一枚侯印。
「天子詔令。」
「封李遠為安平亭侯,食邑三百戶,賜金二百斤,絹千匹。」
侯印落在案上。
封泥、綬帶、詔書,樣樣齊全。
這是實打實的爵位。
不是曹操空口許諾。
曹洪盯著那二百斤金,眼角都抽了一下。
要是換成糧,夠養多少兵?
李遠看了一眼侯印。
「能換假嗎?」
曹操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不能。」
「那先放著。」
「……」
河北降官全都僵住。
亭侯。
食邑三百戶。
二百斤金。
別人求一輩子都未必能求到的東西,李遠看完第一句話,竟然是能不能換假。
曹洪忍不住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