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時候最愛搶我的東西。」
「我的鷹,你搶。」
「我的馬,你也搶。」
「就連我藏在府里的酒,你都敢帶人翻牆去偷。」
李遠眉頭微動。
好傢夥。
曹老闆的黑歷史,開場就這麼勁爆?
典韋悄悄往李遠身邊湊了半步,耳朵豎得很直。
曹操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有一次你翻牆時把褲子刮破,回去怕袁公責罰,非說是我帶你去的。」
「結果袁公追了我兩條街。」
「你躲在巷口笑,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曹操嘴角有了點笑意。
只是那笑沒撐多久。
「後來我們一起搶過新娘。」
「你掉進荊棘叢里,怎麼也爬不出來。」
「我在旁邊喊賊在此處,你急得連滾帶爬,褲子又被扯爛一回。」
典韋肩膀開始發抖。
許褚低著頭,嘴角也在抽動。
李遠看得眼皮直跳。
忍住。
這時候笑出來,曹老闆真能讓他們四個里只回去一個。
曹操已經喝了三碗。
他像是沒看見後面三個人的表情,仍望著墓碑。
「你那時總說,天下英雄,袁本初當占第一。」
「我問第二是誰。」
「你說第二還沒生出來。」
「我拿酒罈砸你,你反手便去我父親面前告狀。」
「本初兄,你從小就好面子。」
「到死也沒改。」
曹操抓起擺在碑前的酒罈,給袁紹也倒了一碗。
「你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我祖父是宦官,洛陽那些人看不起我。」
「只有你願意帶著我到處跑。」
「那時候,我們都想殺宦官。」
曹操的聲音低了些。
「何進掌權,你我都在他帳下。」
「你主張召外兵進京。」
「我說宦官首惡不過數人,一名獄吏便能拿下,何必引外兵入洛陽。」
「我們吵了一夜。」
「第二日,你還是請我喝酒。」
李遠看著墓碑,沒有拆台。
這回是真的不能拆。
若從結果看,引董卓入京幾乎把整個天下都燒了。
可那時的袁紹和曹操,都不可能看見後來。
他們只是想殺掉宦官。
想清理朝堂。
想匡扶漢室。
只是那條路走著走著,洛陽燒了,天子被挾,諸侯各自起兵。
昔日最好的朋友,也變成了黃河兩岸最大的對手。
曹操又喝了一碗。
「後來你坐擁四州,兵強馬壯,我只有兗州、豫州,徐州幾塊爛地。」
「你寫信讓我低頭。」
「我沒低。」
曹操抬手,拍了拍冰冷的墓碑。
「官渡之前,所有人都說我必敗。」
「連我自己帳下,都有人偷偷給你寫信。」
「你那時候,是不是已經想好進許都以後,怎麼處置我了?」
墓碑當然不會回答。
曹操低頭笑了一聲。
「可你輸了。」
「顏良死了。」
「文丑死了。」
「烏巢也燒了。」
「你一輩子最愛惜名聲,最後卻輸在一個假金龍上。」
李遠摸了摸鼻子。
那條假金龍的事,確實有點缺德。
袁紹在兩軍陣前把「天命」舉得越高,摔下來時便越狠。
曹操揭穿騙局以後,袁軍崩得比糧倉起火還快。
那不是單純敗一場仗。
是袁紹一輩子最在乎的家世、聲望和天命,全在幾十萬士卒面前碎了一地。
曹操看著碑上的名字,眼睛漸漸發紅。
「本初兄。」
「想不到我們最終走到這一步。」
「若當年何進肯聽我的,先殺宦官,不召董卓。」
「若洛陽沒有亂。」
「若天子還能坐穩朝堂。」
「你我是不是還在一起飲酒?」
「你做你的大將軍。」
「我去做征西將軍。」
「等到白髮以後,再回洛陽罵一罵那些年輕人不懂事。」
曹操端起酒碗,卻沒喝。
酒水在碗裡晃了一下。
「可哪有那麼多若。」
「你不肯讓我。」
「我也不可能讓你。」
這一碗酒,被他慢慢倒在墓前。
典韋臉上的笑早沒了。
他不懂朝堂,也不懂天下大勢。
可他看得出來,曹操今日不是來向袁紹炫耀。
若真是炫耀,不會只帶他們三個。
更不會紅著眼。
許褚握著刀柄,低頭不語。
李遠心裡也堵了一下。
袁紹是不是好人,不重要。
曹操是不是忠臣,也早已沒法用一句話定下。
他們都曾想過匡扶漢室。
也都曾在洛陽街頭喝酒罵宦官。
後來一個成了河北之主,一個挾天子號令諸侯。
天下把人往前推。
推到最後,朋友便只能剩一個。
一個時辰後,兩壇酒都空了。
曹操扶著墓碑站起身,拍去衣擺上的泥土。
他回頭看向三人。
眼裡的紅已經壓了下去。
又變回了那個心眼小、脾氣大、隨時準備砍人的曹司空。
「今日之事,你們三個給我爛在肚子裡。」
「誰敢多嘴,我直接砍了他。」
典韋拍著胸口。
「主公放心。」
「俺肯定爛在肚子裡。」
他頓了頓,又覺得不夠鄭重。
「就算化成屁,俺也憋著。」
墓前徹底安靜。
曹操的臉一點點黑了。
許褚猛地扭過頭,肩膀抖得厲害。
李遠直接給了典韋一個白眼。
「大哥。」
「實在不會說話,可以裝啞巴。」
典韋一臉認真。
「俺這不是表忠心嗎?」
「你這叫往主公心口撒屁。」
曹操彎腰撿起空酒罈。
李遠轉身就跑。
「大哥快走!」
「主公要殺人滅口了!」
典韋和許褚反應極快,一左一右追上去。
空酒罈擦著李遠後腦飛過,砸在樹幹上,當場碎成幾片。
「李遠!」
「你今日的假沒了!」
「主公,批文蓋過司空印!」
「我回去便把印燒了!」
「燒印犯法!」
「我先燒你!」
墓前壓了一個時辰的沉悶,被這幾句話沖得乾乾淨淨。
曹操追了幾步,自己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墓碑。
「本初兄。」
「走了。」
「下次再帶酒來看你。」
說完,他翻身上馬,再沒回頭。
當日下午,曹軍拔營。
大軍帶著冀州、青州、幽州三州官印,班師許都。
……
回到許都以後,曹操果然沒再打擾李遠。
沒有軍報。
沒有深夜翻牆。
更沒有夏侯惇抱著鋪蓋睡在床邊。
司空金印蓋過的假條,總算有了點用。
前十日,李遠過得相當舒服。
睡到日上三竿。
起來吃飯。
吃完繼續睡。
下午釣魚。
晚上烤肉。
典韋負責吃,府中僕役負責收拾,李遠負責躺。
這才叫生活。
以前那種卯時議事、深夜核帳、睜眼就是軍報的日子,根本不適合人類。
一個月後,李遠還能曬著太陽發呆。
兩個月後,他躺不住了。
魚塘里的魚被他釣得認識魚鉤。
典韋的飯量也沒什麼新鮮。
每天睜眼就是吃,吃完就是睡。
再這麼下去,休假不是享福。
是提前養老。
李遠坐在池塘邊,盯著一動不動的魚漂。
無聊。
太無聊。
當初天天加班時,做夢都想休一年。
如今真放了長假,才發現人閒得太久,腦子也會長草。
他把魚竿往旁邊一丟。
「來人。」
「把曹昂、曹泰、夏侯充、荀惲都叫來。」
不到一個時辰,四人便進了李府。
曹昂最穩重,先行一禮。
「先生喚我們何事?」
曹泰看了一圈。
「是不是又要釀酒?」
上次蒸餾烈酒,曹泰燒了一天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