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桓騎兵來去如風,不守城池。」
「我軍若輕裝追擊,輜重難繼。若帶足糧草,行軍又慢。」
「蹋頓只需避而不戰,拖到秋冬,便可逼我軍自退。」
賈詡站在最靠後的位置,語氣平緩。
「二袁如今只能借烏桓兵馬襲擾邊郡。」
「其勢雖亂,尚不足以動搖河北根本。」
「主公可命樂進固守要地,再調幽州本地兵馬清剿叛縣。只要不使二袁入關,他們久居塞外,聲望自會消散。」
曹仁點頭。
「遠征烏桓,路途過險。」
「末將也以為,應先穩住三州。」
夏侯惇抱著胳膊,臉色不太痛快。
他不是怕打。
若烏桓大軍此刻就在城外,他第一個敢提刀衝出去。
可從許都到幽州,再從幽州出塞,幾千里路全要靠糧草一車車運。
仗還沒打,人和馬先得吃空半座河北。
「主公。」
「蹋頓若敢入關,打便是了。」
「可咱們為追兩個喪家之人,一頭扎進塞外,未免太便宜他們。」
曹洪抱著帳冊,聽得連連點頭。
「不能去。」
「絕對不能去。」
「幽州糧倉才剛清點完,鄴城那批糧又要拿去安置流民。」
「若出動十萬兵馬,單是人吃馬嚼,一日便要……」
曹操瞪了他一眼。
「我沒問你一天吃多少。」
曹洪閉上嘴,抱緊帳冊。
反正不管吃多少,都是吃他的命。
堂中大半人都不贊成立即遠征。
曹操沒有發怒,因為這些話都有道理。
烏桓不是袁紹。
沒有幾十萬大軍擺在平原上等著決戰,也沒有一座烏巢糧倉可以一把火燒乾淨。
塞外太大。
大軍進去,敵人若不打,只需不斷後退,曹軍便會被道路和糧草拖垮。
曹操的手指壓在柳城的位置,久久沒有移動。
「奉孝。」
「你怎麼說?」
郭嘉從入堂後便一直在看地圖。
他今日難得沒帶酒壺。
方才騎士身上的血還沒幹,幽州被擄百姓的數字也擺在軍報上。這時候再喝,便不是灑脫,是沒心沒肺。
郭嘉抬起頭。
「主公。」
「必須出兵。」
堂中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荀彧眉頭微皺。
「奉孝,遠征之險,你應當清楚。」
「正因為清楚,才必須去。」
郭嘉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枚木塊,放在幽州北面。
「二袁已經敗了。」
「可河北百姓不知道他們何時會回來。」
「那些歸降的官吏也不知道,曹軍能不能越過長城殺到烏桓。」
「只要袁尚、袁熙還活著,袁氏舊部便有主子。只要蹋頓還肯出兵,河北各郡便有人敢反。」
他又將兩枚木塊放到漁陽與右北平。
「今日反七人。」
「明日便可能是十七人。」
「主公若只守邊境,便是告訴天下人,曹軍不敢出塞。」
「屆時烏桓南下,搶完便走。叛軍起事,敗了便逃。我們要在幾千裡邊境處處設防,年年增兵。」
「守一年,耗費的錢糧,未必比遠征少。」
堂中漸漸安靜。
郭嘉的手指落向柳城。
「反過來。」
「此時烏桓必然也覺得我軍不敢遠征。」
「河北剛定,軍糧不足,道路險遠,所有人都覺得主公應當休養生息。」
「蹋頓會輕敵。」
「二袁也會輕敵。」
「若我軍突然出塞,以精騎直取柳城,只要一戰擊破蹋頓,二袁便再無藏身之地。」
「北方可一戰而定。」
曹操眼中的遲疑慢慢退去。
這正是郭嘉最讓他看重的地方。
別人看見的是風險。
郭嘉也看見了。
但郭嘉還能看見風險背後的機會。
曹操拿起短鞭落在柳城。
「好,那便打。袁氏不滅,我便滅袁氏。」
「烏桓敢收留他們,我便連烏桓一起打!」
軍令一出,堂中氣氛驟然收緊。
曹洪低頭翻開帳冊,臉已經開始發綠。
夏侯淵卻來了精神。
遠征。
輕騎。
千里奔襲。
這事聽著就該他干。
李遠站在角落,臉色卻一點點變了。
郭嘉要去烏桓。
這句話像根針,猛地扎進他腦子。
史書上的郭嘉,便是在北征烏桓回軍途中病死。
水土不服,長途奔波,再加上這酒鬼常年飲酒,生活作息一塌糊塗,偶爾還碰五石散。
這副身體留在許都還能撐。
真跟著大軍翻山越嶺,風餐露宿,一路闖進塞外,身體不垮才怪。
郭嘉若死了……
李遠看著堂前那道瘦削身影,平日裡郭嘉最愛看他的熱鬧。
曹操坑他時,郭嘉遞筆。他裝病時,郭嘉拆台。
他想把軍務甩出去時,第一個想到的也是郭嘉。
可吵歸吵,坑歸坑。
這麼多年下來,早就是朋友了。
更何況郭嘉真沒了,司空府里那些軍報、章程、糧冊和推演,至少有三成會落到他頭上。
朋友不能死,牛馬更不能少。於情於理,都得攔住。
李遠快步走過去,一把抓住曹操的袖子。
「主公。」
曹操低頭看了看他的手。
「做什麼?」
「借一步說話。」
「就在這裡說。」
「不行。」
李遠壓低聲音。
「這事不能讓別人聽見。」
堂中眾人齊齊看向他。
郭嘉站得最近,眉頭微揚。
曹操被他扯到牆角,臉上滿是不耐。
「到底什麼事?神神秘秘的。」
李遠回頭看了一眼。
所有人都安靜了。
郭嘉、荀彧、夏侯惇、曹仁,包括抱著帳冊的曹洪,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明顯。
李遠只能把聲音壓得更低。
「主公,這次出征烏桓,能不能別讓郭酒鬼去?」
曹操皺眉。
「為何?」
李遠看著郭嘉。
「因為他會死在那裡。」
議事堂里徹底安靜。
李遠明明已經說得很輕。
可這群人平日裡在軍中聽慣了弓弦、馬蹄和暗哨,耳朵根本不是正常人的耳朵。
郭嘉臉上的笑停住了,荀彧猛地看向他。
曹操的神色也沉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奉孝為何會死?」
李遠咬了咬牙。
「病死。主公,你看看他那小身板。」
「常年喝酒,夜裡不睡,還好色,偶爾再吃點五石散。他留在許都都像隨時能被風颳走。」
「塞外是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