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夜溫差大,缺醫少藥,吃不好,睡不好,行軍時還得整日騎馬。」
「他跟著去,身體肯定頂不住。」
郭嘉終於忍不住開口。
「李主簿。」
「我還站在這裡。」
李遠轉頭瞪他。
「站著怎麼了?」
「死人之前也站著。」
郭嘉嘴角抽了一下。
曹操卻沒有被糊弄過去。
「這些只是推測。奉孝身體雖弱,卻並非不能騎馬遠行。」
「你憑什麼斷定他一定會死在烏桓?」
李遠沉默了。
憑歷史,可這話沒法說。
總不能告訴曹操,後世的書上不但寫了郭嘉死,還寫了你哭得稀里嘩啦,順便把滿堂謀士都陰陽了一遍。
那樣他今天就不是折壽,是當場被曹操切開看看腦子裡裝了多少天機。
李遠深吸一口氣,緩緩抬手捂住胸口。
「我用二十年壽命向天問來的。」
堂中眾人的嘴角,齊齊抽了一下。
又來了。
許褚當初來投,李遠說自己折了十年壽命。
烏巢糧倉暴露,他又折了十年。
如今為了郭嘉,直接翻倍,二十年。
照這麼算,這混帳欠閻王的壽命都快能傳給孫子了。
夏侯惇抬頭看了看房梁。
曹仁低頭研究地圖。
賈詡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只有典韋信了。
他幾步衝過來,臉色發白。
「三弟!」
「你咋又折了二十年?」
李遠擺手。
「小事。」
典韋急了。
「這還是小事?」
「你之前已經折了二十年,現在又折二十年,你還剩多少?」
李遠想了想。
「看主公能批多少假。」
典韋沒聽明白。
曹操卻聽得眼角直跳。
假的,絕對是假的。這混帳惜命得很,少睡半個時辰都能追著他罵。
可曹操偏偏不敢賭。李遠以前每次說折壽,事情最後都應驗了。
許褚真來了。
烏巢也真有袁紹的命門。
這次若他說郭嘉會病死在塞外,曹操就算只信三分,也不能拿郭嘉的命去試剩下七分。
曹操看向郭嘉。
郭嘉臉上沒了方才的玩笑神色。
「主公,生死有命。北征烏桓是嘉所請,嘉理當隨軍。」
「不必了。」
曹操開口極快。
郭嘉皺眉。
「主公,塞外地形與戰機……」
「我說不必了。」
曹操盯著他。
「你留在許都。」
李遠長長鬆了一口氣。
穩了。
郭嘉留下,他的一年假期至少能少被打擾幾次。
朋友保住了,牛馬也保住了,雙贏。
曹操忽然轉頭看向李遠。
臉上的擔憂已經散去,嘴角反而慢慢抬了起來。
那笑容看得李遠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這狗老闆每次這麼笑,都有人要倒霉。
而且通常是他,李遠後退半步。
「主公。」
「你別這麼看著我。」
「我害怕。」
曹操笑得越發溫和。
「既然你說奉孝不能去,那便不用去了。」
李遠點頭。
「主公英明。」
「可出征烏桓,總要有個隨軍謀士。」
李遠臉上的笑停住。
曹操伸手,從他懷裡抽出那張還沒捂熱的一年假條。
「你代替奉孝去。」
李遠愣了足足三息。
「我還在休假。」
「回來補你兩個月。」
「我能不能不去?」
「可以。」
曹操轉頭看向郭嘉。
「那便還是奉孝去。」
李遠也轉過頭。
郭嘉站在地圖旁邊,朝他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看熱鬧的笑。
李遠閉上眼,他救的是朋友嗎?
不。
他救的是一個遞刀特別快的混帳。
片刻後,李遠嘆了口氣,從曹操手裡搶回假條,小心撫平上面的摺痕。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曹操滿意點頭。
「現在便準備遠征章程。」
李遠猛地抬頭。
「不是回來再補假嗎?」
「是回來補假。」
曹操把樂進那捲軍報塞進他懷裡。
「出發以前,該做的事還得做。」
軍報壓在一年假條上,李遠低頭看了半晌,暗罵曹操。
「狗老闆。」
三日後,司空府議事堂。
北征烏桓的軍令已經傳遍許都,城外各營拔寨聲不斷。糧車、箭矢、馬料從四面八方往北營集中,街上全是傳令騎士揚起的灰塵。
堂內卻沒有半點出征前的熱鬧。
曹仁按著豫州輿圖,手指停在葉縣以北。
「主公,北征可以,但許都不能空。」
「劉表坐擁荊州,麾下兵馬十餘萬。劉備如今屯駐新野,距許都不過數百里。」
「若我軍主力盡數北上,劉表借給劉備兩三萬人,讓他從宛城一路北進,最快十餘日便能打到潁川。」
曹仁抬起頭。
「末將請留三萬兵馬駐守豫州。」
曹操臉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北徵兵馬本就不算充足。
河北剛定,各郡守軍不能輕動。青州降卒還沒完全整編,帶上去未必能打,留在當地卻能鎮住那些不安分的郡縣。
真正能隨他出塞的,只有中軍精銳和幾支騎兵。
若再從中扣下三萬,北征還沒開始,便先斷了一條腿。
夏侯淵皺起眉頭。
「三萬太多。」
「留一萬足夠。」
「劉表若真敢來,末將從幽州回師,半月便能趕到。」
曹仁看了他一眼。
「你能半月趕回,兵馬也能?」
夏侯淵張了張嘴。
人能換馬疾馳,大軍卻不能。
從塞外回許都,糧草、傷兵、俘虜全要帶著。真出了事,等他們趕回來,許都城頭掛的可能已經不是曹字旗。
程昱沉聲道:「許都不只是一座城。」
「天子與百官都在此處。若有閃失,朝廷名分盡失。」
「寧可北征少帶些兵,也不能拿許都去賭。」
曹洪抱著帳冊站在旁邊,聞言難得沒有先算糧食。
「我贊成子孝。」
「糧沒了還能再湊,許都沒了,咱們回來住哪?」
曹操冷冷看向他。
「你在許都的宅院最多,所以最怕?」
曹洪臉色一僵。
「末將是憂心朝廷。」
「宅院只是順便。」
堂中沒人笑,這確實不是小事。
荀彧看著輿圖,緩緩開口。
「劉表這些年固守荊州,少有進取之舉。」
「可劉備不同。」
「此人入荊州後廣結人心,又以漢室宗親自居。若得兵權,未必會放過北上之機。」
「許都至少應留兩萬精銳,再令汝南、潁川各郡提前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