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
曹操握著短鞭,半天沒有說話。
出兵少了,蹋頓未必肯決戰。
烏桓騎兵十餘萬,來去如風。曹軍若不能一戰壓住對方,便會被拖在塞外,直到糧盡馬疲。
更別提那條路有多難走。
從幽州出塞後,道路、天氣、水源全是麻煩。多一千騎兵,遇敵時便多一分勝算。
可把許都後背露給劉備,曹操同樣不敢。
曹操的短鞭落在案上。
「北征暫緩。」
「先從幽州增兵,再等青州降卒整編完成。」
郭嘉坐在一旁,眉頭頓時皺起。
「主公,不可。」
「蹋頓如今正在召集諸部。拖得越久,他聚攏的兵馬越多。」
「而且入冬之後塞外大雪封路,我軍想走盧龍道,難上加難。」
曹操壓著火氣。
「那你說,許都怎麼辦?」
郭嘉看向豫州輿圖,沒有立即回答。
劉表沒膽子,劉備有膽子。
麻煩的是,兵在劉表手裡,膽子在劉備身上。兩樣東西一旦湊到一起,許都便危險了。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角落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曹操轉頭看去。
李遠坐在最遠處,面前放著一摞遠征名冊。他左手撐著下巴,右手拿筆,在名單上慢吞吞地勾畫。
準確地說,他不是在核驗兵馬。
他正在算自己這趟出差能折成多少補假。
北征來回至少三個月。
塞外路難走,風又大,伙食肯定不如許都。住宿條件更不用說,帳篷漏不漏風都得看老天爺心情。
這種差事,補兩個月假明顯不夠。
得加錢。
最好把戰馬磨損、夜間加班、異地奔波和嚴寒補助全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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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遠剛寫下「塞外禦寒錢」五個字,案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他抬起頭,正對上曹操發黑的臉。
「主公,有事?」
曹操低頭看見紙上的字。
「塞外禦寒錢?」
「對。」
「你還沒出發,所以提前申請,免得回來賴帳。」
曹操的手按上劍柄。
「堂中正在商議許都安危,你在這裡算錢?」
李遠把紙往袖子底下壓了壓。
「錢也關係我的安危。」
曹操額角跳了一下。
「滾過來。」
李遠不情不願地起身,抱著名冊走到輿圖前。
曹操抬鞭點向新野。
「你不是自稱能掐會算?」
「告訴我,北征之後,劉備會不會偷襲許都?」
李遠看了一眼地圖。
「不會。」
回答得太快。
曹仁眉頭微皺。
「為何?」
「因為他沒兵。」
李遠把名冊放到案上,手指點在襄陽,又順著漢水滑到新野。
「劉備現在是寄人籬下。」
「劉表給他一塊地方,是讓他替荊州守北門,不是讓他帶著荊州兵馬出去打天下。」
「真給劉備兩三萬人,他先打許都還是先拿荊州,誰說得准?」
曹仁沉聲道:「劉備素有仁義之名,劉表未必如此猜忌。」
李遠抬頭看他。
「子孝將軍,你若是劉表,手下突然來了一個漢室宗親,名聲比你大,打仗比你強,身邊還跟著關羽、張飛這樣的猛將。」
「他天天對你說,景升兄,我沒有野心,只想替你守門。」
「你敢給他三萬人嗎?」
曹仁沉默片刻。
「不敢。」
「這就對了。」
李遠屈指敲了敲新野的位置。
「劉表不是不想打許都。」
「他是不敢讓劉備替他打。」
「劉備贏了,名聲、兵馬、地盤全歸劉備。劉備輸了,死的是荊州兵,耗的是荊州糧。」
「這筆買賣,劉表怎麼算都虧。」
荀彧若有所思。
「可若劉表被形勢所迫,還是願意冒險呢?」
「那就幫他下定決心。」
李遠轉身從案上抽出一張空白絹帛。
「以主公的名義,給劉表寫封信。」
曹操眯起眼。
「寫什麼?」
「夸劉備。」
「使勁夸。」
「誇他雄才大略,世之英雄。」
「最後替劉表道個謝。」
李遠拿起筆,在絹帛上寫下幾行字。
「就說劉備久困淺灘,非池中之物。如今幸得景升兄借兵養望,待其羽翼豐滿,必能一飛沖天。」
筆尖停住。
堂中眾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這哪裡是誇獎。
字字都在告訴劉表,你養的不是看門狗,是一頭隨時會咬主人的猛虎。
賈詡走近兩步,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
「還可添一句。」
「玄德若有三萬荊州精兵,取許都易如反掌。」
李遠抬頭看他。
「文和先生,還是你毒。」
賈詡神色平靜。
「李主簿過獎。」
曹操拿起那封信,從頭看到尾。
看到「天下英雄」四個字時,他臉色有些不自然。
把這話遞到劉表手中,分量比任何離間之詞都重。
劉表會怎麼想?
曹操親口承認劉備是天下英雄。
劉備缺的只是兵。
而荊州恰好有兵。
這封信送過去,劉表若還能安穩睡覺,除非他把腦袋摘下來塞進被窩裡。
曹操眼底的煩躁漸漸散去。
「僅憑一封信,還不夠。」
「當然不夠。」
李遠指向豫州南部。
「讓賢叔帶一萬步卒陳兵葉縣,聲勢鬧大一些。」
「營帳多扎,旗幟多立,白天操練,夜裡多點火把。再讓汝南各縣徵發些民夫運糧,裝出三萬人的架勢。」
「一萬人守不住整個豫州,但能擋住新野北上的道路。」
「荀令君坐鎮許都,掌控朝廷與各地軍報。真有異動,潁川、汝南兵馬隨時可以向葉縣靠攏。」
「劉表收到信,再看到邊境大營,只會更加懷疑劉備。」
「到時別說三萬精兵,他恐怕連三千人都不肯給。」
夏侯惇抱著胳膊想了想。
「讓我留守?」
「對。」
「你隨主公去塞外?」
「對。」
夏侯惇的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不行。」
「塞外兇險,你身邊只有典韋一人。萬一出了事,誰照應你?」
李遠愣了一下。
這話聽著還挺暖。
下一刻,夏侯惇繼續道:「你若死了,酒坊的新酒方子誰來寫?」
李遠臉上的感動沒了。
「賢叔叔放心。」
「我就算死,也會先把酒方燒了。」
夏侯惇瞪眼。
「你敢!」
曹操抬手壓住兩人的爭吵。
「元讓留守葉縣,一萬步卒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