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盯著地圖看了片刻。
「可行。」
「海邊敵軍以為我軍被積水所阻,防備必然鬆懈。」
「輕騎穿山,確有出其不意之效。」
徐晃也點頭。
「眼下糧車每日陷在泥中,強行帶著反而拖累行軍。」
「挑選精銳,捨棄重甲,或可一試。」
曹操看向賈詡與程昱。
程昱沉聲道:「險。」
「但留下更險。」
「雨勢不停,軍糧每日都在消耗。烏桓只要守住濱海道,我軍早晚得退。」
賈詡站在火盆旁烘著袖口。
「盧龍舊道多年無人行走,山中情形不明。」
「不過,出兵本就是取險。」
「若要北征蹋頓,便不能指望處處都是官道。」
堂中眾將紛紛點頭。
曹操的手也按上了盧龍道。
奇兵穿山,直取柳城。
這是眼下唯一能繞過濱海積水的路。
「那便傳令……」
「等等。」
角落裡忽然傳來李遠的聲音。
曹操動作一頓。
李遠裹著厚披風坐在火盆邊,臉被火烤得發紅。他從進帳後便沒怎麼說話,只偶爾捂住嘴咳兩聲。
此刻,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
「誰說只有一條路?」
夏侯淵皺眉。
「濱海道被淹,能走的只剩盧龍舊道。」
「那也不能全軍一股腦鑽進去。」
李遠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敲了敲盧龍山。
「連田疇都說,這條路荒廢多年。」
「前面有沒有塌方,有沒有斷崖,能不能過馬,一日能走多遠,誰知道?」
「山里還有多少水源,多少能落腳的地方,十五日乾糧到底夠不夠,又有誰算過?」
夏侯淵道:「派斥候先行探路便是。」
「斥候能替幾萬大軍走路?」
李遠看向他。
「幾十個人能過的山縫,糧車未必能過。」
「一匹馬能踩穩的石頭,幾萬雙腳踩過去還能不能穩?」
「前軍走到一半,後軍還堵在山口。這個時候若烏桓探知消息,從後面把山口一封呢?」
夏侯淵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你說怎麼辦?」
「總不能留在這裡等雨停。」
「雨停了,積水也未必退。蹋頓更不會主動讓路。」
李遠指著地圖,語氣更重。
「所以我沒說不走盧龍道。」
「我說的是,不能只走盧龍道。」
夏侯淵被繞得火氣上來了。
「這不還是一回事?」
「當然不是一回事。」
李遠咳了一聲,捂住胸口緩了緩。
「全軍捨棄輜重,一條路走到黑,那不是出奇制勝。」
「那是趕著去投胎。」
帳中安靜下來。
夏侯淵的臉當場黑了。
「你說誰趕著投胎?」
「誰要扔光糧食鑽山,我就說誰。」
「李遠!」
「我聽得見,不用喊。」
夏侯淵向前一步。
典韋立刻抱著雙戟橫在兩人中間。
「有話好說。」
「妙才將軍,三弟還病著。」
夏侯淵瞪著李遠。
「他這張嘴像有病?」
李遠搖頭。
「沒有。」
「主要是腦子還好用。」
「你……」
「夠了。」
曹操用短鞭敲了一下長案。
他看向李遠。
「你既不反對走盧龍道,又不肯捨棄濱海道,到底想做什麼?」
李遠抬手拿起兩枚木塊。
一枚放在濱海大道。
另一枚放進盧龍山。
「兩條路一起走。」
曹仁盯著那兩枚木塊。
「分兵?」
「不是普通分兵。」
「是一路給人看,一路給人殺。」
李遠點了點濱海大道。
「從軍中挑四五千老弱,再讓受傷不能遠行的士卒留下。營帳別撤,反而多扎一些。」
「把壞掉的糧車、穿不了的舊甲、空掉的麻袋全堆在營里。白天大張旗鼓拆木架,砍樹修車,裝出準備長住的樣子。」
曹洪一聽要留糧車,立刻警覺起來。
「糧食不能留。」
「沒說留真糧。」
李遠瞥了他一眼。
「空麻袋裡裝泥,車上蓋好油布。烏桓探子隔著幾里地,還能掀開看不成?」
曹洪的臉色緩了些。
「那可以。」
李遠繼續道:「再把前幾日抓到的幾個烏桓俘虜放了。」
許褚眼睛一瞪。
「放了?」
「他們殺過邊民,憑什麼放?」
「放之前先分清楚。」
李遠語氣平靜。
「手上沾過百姓血的,全砍了。」
「只留幾個負責放馬、運糧的雜兵。讓他們在營外聽見咱們議事,就說濱海道走不通,軍中糧草也快沒了,主公決定退兵,等秋冬水退之後再來。」
「再故意讓他們看見咱們拆營、裝車。」
「等人逃回去,蹋頓便會知道,曹軍準備撤了。」
賈詡看著濱海道上的木塊。
「留營不退,日日做出拔營之態。」
「烏桓若信,便會守在海邊等我軍退走。」
「不錯。」
李遠將另一枚木塊往盧龍道深處推去。
「真正的精銳,全部換輕甲。」
「每人只帶能撐數日的乾糧,先由斥候和山民探路,再分批轉入盧龍山。」
「不是一窩蜂鑽進去。」
「前軍先走,確認道路能通,再讓中軍跟上。輜重能拆便拆,能用人背便背。剩下的糧草藏在山口,派兵守住,給咱們留條退路。」
曹操盯著地圖,眼神一點點亮起來。
明面上,曹軍仍在濱海道修營、撤營。
暗地裡,真正的主力已經進了盧龍山。
烏桓人只要還盯著海邊,便不會立刻追向山中。
即便盧龍道真走不通,曹軍也沒有把所有糧草扔掉。前軍可以退回來,濱海營寨還能接應。
進可攻。
退可守。
程昱沉聲道:「四五千老弱留在此處,若被烏桓識破,恐怕守不住。」
「所以得找一個穩得住的人領兵。」
李遠環顧帳中眾將。
夏侯淵立刻後退半步。
「別看我。」
「我走盧龍道。」
許褚也抱緊雙臂。
「俺要護著主公。」
曹洪低頭研究帳本,裝作沒聽見。
李遠的目光最後落在一名老將身上。
那是幽州本地歸附的一名校尉,年近五旬,熟悉濱海道附近地形,打仗不算兇猛,守營卻足夠謹慎。
「韓校尉。」
「你敢不敢留?」
老將看了一眼曹操,上前抱拳。
「末將敢。」
「只要糧草不斷,別說演退兵,便是真讓末將在這裡釘上一個月,也絕不讓烏桓越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