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蹋頓麾下七名死硬首領全部斬首,首級懸在營外。其餘各部願意歸降,已有兩萬餘青壯交出兵器,等候編選。」
曹操沒有回頭。
「嗯。」
曹仁繼續道:「張遼、徐晃已先行趕往柳城。城中守軍聽聞蹋頓戰死,已經開城請降。」
「烏桓各部的家眷、牛羊也在向柳城聚集。」
「最遲明日,大軍便可入城。」
仍舊只有一個字。
「嗯。」
曹仁看了一眼病榻,聲音低了些。
「主公,柳城是此戰最後一處要地。」
「各部降卒人數太多,糧草、牧場、編戶都需儘快安排。若無人坐鎮,恐生變故。」
曹操終於轉過身。
「你想說什麼?」
曹仁沉默片刻。
「末將想請主公先去柳城。」
典韋猛地抬頭。
「去柳城?」
「那三弟怎麼辦?」
曹仁沒有與他爭,只看著曹操。
「李遠留在此處,軍醫可以照料。」
「主公入城安撫降軍,至多一兩日便能回來。」
「一兩日?」
曹操重複了一遍。
老軍醫剛才的話還在耳邊。
李遠或許只剩幾日。
他去柳城一趟,再回來,榻上的人可能已經涼了。
曹操盯著曹仁。
「你是不是也覺得,他活不了了?」
曹仁臉色一變。
「末將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讓我把他丟在這裡?」
「主公,此戰關係北方百年安危。」
曹仁咬牙道:「大軍深入塞外,剛收十餘萬降眾。柳城未定,諸部未安,主公若不露面,人心難服。」
「蹋頓雖死,仍有不少部落首領握有私兵。」
「一旦有人趁亂生事,白狼山一戰的成果可能毀於一旦。」
曹操的目光從曹仁身上移開,落到賈詡和程昱臉上。
「你們也是這個意思?」
程昱沒有躲避。
「主公當去柳城。」
賈詡低著眼睛,緩緩說道:「大軍已至此處,只差最後一步。」
「此時班師,於軍心不利。」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曹操知道他們說得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數萬曹軍穿過盧龍道,冒著全軍覆沒的風險打下白狼山,為的就是柳城。
只要入了柳城,收攏烏桓各部,控制糧倉與牧場,北方才算真正平定。
他是主帥。
此刻最該做的,就是帶著眾將入城,接受降軍跪拜,將曹字大旗插上柳城城頭。
捷報會送回許都。
朝廷會頒下詔書。
天下人都會知道,曹操北征烏桓,出盧龍,斬蹋頓,定柳城。
這是足以寫進史書的大勝。
可曹操低頭看向榻上的李遠。
這個混帳從陳留開始便跟著他。
那時他只有千餘雜兵,幾車發霉糧草,連下一頓粥能不能煮出來都不知道。
李遠踹開他的軍帳,指著他的鼻子罵他趕著投胎。
後來,他們從陳留走到兗州,從兗州走到許都。
議事時角落裡要有一張椅子。
椅子上要躺著一個不肯坐正的人。
他會嫌軍糧少,嫌俸祿低,嫌天冷沒有補貼,嫌出征耽誤假期。
他會在所有人熱血上頭時,冷不丁問一句,糧夠不夠。
也會在別人都說能打的時候,罵他們排著隊投胎。
曹操一直覺得這個混帳怕死。
怕得要命。
可每一次真正危險的時候,他從沒退過。
這次也是。
咳血了還在地圖上畫陣。
高熱昏迷前,惦記的不是自己的命,是曹軍別在平地衝鋒。
「文和。」
賈詡上前一步。
「在。」
曹操將佩劍收入鞘中,聲音恢復了平靜。
「從現在起,柳城安撫、降軍編選、諸部拆分,全部由你負責。」
賈詡猛地抬頭。
「主公?」
「仲德。」
「在。」
「你總領軍中糧草、城防與屯田。柳城留軍一千,主將由曹純擔任。附近牧場、荒地儘快登記,入冬之前必須建好糧倉。」
程昱皺起眉頭。
「主公這是……」
「曹仁。」
曹仁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末將在。」
「你節制諸將。」
「凡有不服安撫、不願繳械、暗中串聯者,先抓首領,再拆部眾。」
「若有人趁我不在生亂,斬。」
曹仁臉色徹底變了。
「主公不入柳城?」
「不入。」
曹操走到榻前,一把掀開李遠身上的被子,檢查他胸口和背後墊著的軟褥。
「準備馬車。」
「車廂內鋪六層氈毯,四角包棉,不許有一處硬木露在外面。」
「選軍中最穩的車夫,兩班輪換。」
「虎衛軍全部集結,清空輜重,只帶藥材、熱水和十日乾糧。」
「一個時辰後,南下回許都。」
曹仁向前一步。
「主公不可!」
「如今大軍剛勝,您若突然離開,降軍必然生疑!」
曹操猛地轉身。
「那便讓他們疑!」
「誰敢反,殺誰!」
「殺到沒人敢疑為止!」
曹仁被這一聲吼得停住腳步。
賈詡看了眼李遠,低聲道:「即便現在南下,趕回許都也要十餘日。」
「老軍醫說,李主簿恐怕撐不了那麼久。」
曹操眼底最後那點克制徹底碎了。
他一把掀翻旁邊僅剩的半張帥案。
「所以呢?」
「讓我留在這裡,看著他死?」
「然後帶著蹋頓的首級入柳城,讓十幾萬人跪在城門前喊孤威武?」
「你們告訴我,喊完之後呢?」
「回到營里給他收屍嗎!」
沒人敢再說話。
曹操胸口起伏,雙眼已經紅透。
「我不要他的屍體。」
「我要他活著。」
「他替我打下的柳城,我不去又如何?」
「今日不過少進一座城,難道天便塌了?」
帳外的親衛和士卒都聽見了。
曹操彎腰撿起那張染血的白狼山地圖,折好,塞進李遠枕下。
「他總說這趟算工傷。」
「好。」
「我親自送他回去。」
「他若活了,別說一年假期,便是終身不入議事堂,我也認。」
「他若死了……」
曹操說到這裡,聲音突然斷了。
他站了片刻,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口。
典韋抹了一把臉,起身衝出軍帳。
「都聽見沒有!」
「準備車!」
「把最厚的氈子全拿來!」
「誰的車走得穩,俺賞他十頭牛!」
曹洪正好從外面趕來,聽見最後一句,腳步一頓。